方国珍停步,抬手整了整衣领——那处紫袍依旧绷得发亮。“泰公是怕我半路折返,去帮邵贼?”
“老夫只担心……”泰不华顿了顿,“担心方万户运粮途中,听见邵贼捷报,心痒难耐。”
方国珍笑了,笑声在空旷门廊里撞出回音:“邵贼再能打,也打不到我船舷上。我运的是粮,不是刀枪。”他忽然压低声音,“倒是泰公该担心另一件事——昨夜松门港外,有艘没挂旗号的沙船,在礁石群中转了半夜。”
泰不华瞳孔骤缩:“何船?”
“船板新漆,舱口熏过硫磺,像是刚卸过火药。”方国珍望着远处墨色海面,“船上人说话带湖广腔,领头的左耳缺了一块,据说是当年在辰州,被吴天保的刀削的。”
泰不华浑身血液一凝。辰州降卒中确有一支残部,因拒受招安被吴天保斩杀大半,余者流散。若真有人逃至浙东,必是冲着邵树义而来——湖广兵与江南义军素有旧谊,当年红巾军纵横长江时,彼此借道、互援粮草,皆为常事。
“方万户如何得知?”
“因我派去盯陈千户的探子,恰好看见那船。”方国珍拂了拂袖口,“泰公不必忧心。我已命人将那船围在小梅岛避风岙,船员照常供饭,只不准登岸。”他微微一笑,“毕竟……邵贼若真与吴天保旧部勾连,朝廷怕是要重新掂量,到底谁才是真正的‘海上豪杰’。”
泰不华沉默良久,终于拱手:“方万户深谋远虑,老夫佩服。”
“不敢。”方国珍还礼,姿态谦恭,“不过是替朝廷看海,顺手捉几只老鼠罢了。”
送走泰不华,方国珍独自立于城楼。海风卷着咸涩扑面而来,吹得他紫袍下摆猎猎翻飞。方国璋不知何时跟了上来,递过一壶温酒:“三哥,真放那船走?”
“不放。”方国珍接过酒壶,仰头灌了一口,酒液顺着下颌滑入领口,“明日船队启航时,让那艘沙船‘意外’触礁。船员‘侥幸’游上海滩,被我巡哨兄弟救起——救他们的人,得是方国珉手下。”
方国璋眼睛一亮:“让二哥审?”
“让他问清楚,是谁给的火药,运往何处,接应的码头在哪儿。”方国珍将空酒壶递给弟弟,手指在垛口青砖上划过,留下三道浅白印痕,“再告诉他们,若想活命,就得指认一个名字。”
“谁?”
“邵树义。”方国珍吐出三字,声音轻得像海风掠过礁石,“就说这批火药,是邵贼托他们从湖广运来,预备在松门港炸毁我的粮船。”
方国璋倒吸一口凉气:“这……若朝廷查实……”
“查不实。”方国珍转身下楼,脚步沉稳,“火药早被我换成湿泥,封在铁箱里沉了海。船上人证,明日便会被‘误杀’在小梅岛——死人不会说话,但死前画押的供词,会完好无损送到泰不华案头。”
月光下,他紫袍上的金线绣纹泛着冷光,像一条蛰伏的毒蛇。
三日后,松门港。
三百二十七艘大小海船列队出港,帆影遮天蔽日。方国瑛站在旗舰“镇海”号甲板上,亲手劈开第一捆缆绳。绳索坠海时激起雪白浪花,浪花中浮起半截褪色的黄幡——正是昌国卫陈千户进香船的标志。
方国珍立于码头最高处,身后是数十名亲兵,人人腰佩长刀,刀鞘未开。他看着船队渐行渐远,忽然抬手,指向东方海平线。
那里,朝阳正刺破云层,金光泼洒在万顷碧波之上,粼粼如碎金流淌。
“传令下去。”方国珍的声音不大,却清晰传入每个亲兵耳中,“今日起,所有船队,只认漕粮印信,不认任何调兵虎符。若遇官军拦截,先报字号,再问来意——若答不出松门港守将姓氏,或说不出今年新铸的火炮口径,即视为奸细,格杀勿论。”
亲兵队长单膝跪地:“遵命!”
方国珍不再言语,只默默解下腰间玉佩,投入海中。玉佩坠入浪花,倏忽不见,仿佛从未存在过。
海风愈烈,吹得他紫袍鼓荡如帆。远处,第一艘粮船的桅杆上,一面崭新的旗帜徐徐升起——靛青底子,中央绣着一柄银色钥匙,钥匙齿纹细密如星罗棋布。
无人知晓,这钥匙纹样,取自庆元府官仓铜锁的拓片;更无人知晓,钥匙背面暗刻一行小字:“天启元年,海舶司制”。
而天启元年,是三十年前,元廷尚未倾覆的年号。
方国珍最后望了一眼浩渺海天,转身离去。紫袍下摆扫过青石阶,留下淡淡印痕,转瞬被海风抹平。
城楼上,一只海鸟掠过旗杆,翅尖擦过那面靛青旗帜,发出细微的嘶啦声,如同裂帛。
松门港外,三百二十七艘船正破浪前行,船底犁开深蓝海水,涌起雪白航迹,蜿蜒如一条巨蟒,缓缓游向不可测的远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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