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话冷硬如铁,却字字凿实。虞渊知道,詹鼎不是虚张声势。方国珍水师纵横瓯闽,邵树义新得刘家港七十万石存粮,又有宜兴茶户、松江盐丁、湖州织工为根基,真要铁了心封锁运河,朝廷连春汛的漕粮都难凑齐。
窗外江风忽紧,拍打窗棂如鼓点。远处传来水寨更鼓声,咚、咚、咚,三响,已是子时。
虞渊走到案前,取笔蘸墨,在海图边缘空白处写下两字:“平望”。
墨迹未干,他搁下笔,抬头道:“我明日便去苏州,面禀元帅。”
詹鼎颔首,起身拱手,袍袖拂过案角,带落一片薄灰。他转身欲出,忽又停步,背对着虞渊,声音低得几不可闻:“虞舍,你父亲当年卖盐,走的是夏浦、杨舍、鹿苑一线,对么?”
虞渊一怔:“正是。”
“我父亲卖茶饼,走的却是常熟、昆山、吴江。”詹鼎未回头,只道,“他常说,夏浦盐贩多,争利如虎;吴江茶客少,赊账如牛。可偏偏,盐贩能活,茶客难存——因盐是活命之物,茶是闲适之物。乱世之中,人宁可不饮茶,不能不食盐。”
虞渊怔住,喉头微动,竟一时无言。
詹鼎推门而出,身影融进江雾之中,唯有那句余音,似被风裹着,飘入耳中:“故今日之局,不在茶与盐之争,而在活命与闲适之择。选前者,便要断腕;选后者,便等饿死。”
翌日清晨,虞渊乘快船赴苏州。船行至福山塘口,忽见上游数艘官船逆流而下,帆影森然,旗上赫然绣着“江浙行省”四字。为首一艘楼船甲板上,立着个戴乌纱、着绯袍的官员,手持黄绢诏书,身后列着数十名披甲校尉,腰佩长刀,面色肃杀。
虞渊令船靠岸,登岸迎候。那官员却不下船,只命人掷下一卷文书,声音洪亮:“奉平章政事教化钧令,邵树义逆贼窃据苏州,戕害官吏,劫掠仓库,罪不容诛!今勒令尔等即刻开城纳降,交出首恶,缴械归顺。逾期不从,大军压境,玉石俱焚!”
文书落地,纸页翻飞,露出朱批二字:“即日”。
虞渊拾起文书,未拆封,只将它轻轻按在胸前,朝楼船深深一揖。待校尉收回目光,他转身登船,吩咐舵手:“直航苏州,勿停。”
船行半日,抵葑门码头。城楼之上,邵树义早已立候多时,身后站着程吉、王华、李辅诸将,人人甲胄齐整,刀未出鞘,却自有凛冽杀气。
虞渊上阶,未及开口,邵树义已伸手相扶,笑道:“詹鼎走了?”
“走了。”虞渊点头,“留下一图,一句,一字。”
“哪句?”
“活命与闲适之择。”
邵树义闻言,仰天大笑,笑声震得檐角铁马叮当。笑罢,他解下腰间佩刀,递给虞渊:“你替我写一道檄文。”
“写给谁?”
“写给天下。”邵树义目光扫过诸将,声音沉如江潮,“写给教化,写给妥懽帖睦尔,写给所有还在做清梦的老爷们——就说,自今日起,苏州不复为元廷之苏州,而为两浙百姓之苏州;刘家港不复为漕运之港,而为生民活命之港;平望不复为荒村野渡,而为新枢密院所在!”
诸将轰然应诺,声震云霄。
虞渊接过刀,刀鞘冰凉,刃未出鞘,却似有血光隐现。他返身步入府衙,磨浓墨,展素笺,提笔挥毫——
“盖闻天地之大德曰生,圣王之至仁曰养。今元祚倾颓,纲纪崩坏,漕粮尽劫于权贵之手,盐课尽饱于奸胥之腹,茶户冻馁于山径,织工鬻子于市肆。吾等不得已揭竿而起,非为篡位,实为救民!故立浙海行枢密院于平望,设都督以统兵,置参议以理政,开仓廪以赈饥,蠲赋税以苏困。凡两浙士庶,无论贵贱,但愿归心,皆得免罪;凡官军士卒,临阵倒戈,悉授田宅;凡海商渔户,愿附舟楫者,一体编户,同享利权……”
墨迹淋漓,字字如刀。
写至末尾,虞渊搁笔,墨汁犹滴,他取朱砂砚,饱蘸浓红,在檄文尾部,重重按下一方新刻印章——印文八字:
“天命在浙,人心归苏”。
此时,苏州城头旌旗猎猎,日光穿云,照得那“苏”字鲜红如血,灼灼燃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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