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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9章 邵伯(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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扬州段的大运河,隋代便有了,唐代接着用,及至元初,花大力气拓宽、疏浚,河面通航能力大增。

不过到了至正九年的今天,因为黄河夺淮入海的影响,河面宽度持续下降,仅剩二十丈左右,水深普遍不到一丈(...

詹鼎在刘家港住了三日。

这三日里,他白日随虞渊巡视水寨、检阅新编水师、查看粮仓修缮进度,夜里则与邵树义帐中密谈,有时至漏尽方散。他言语不多,却每每切中要害——譬如指出松江府北岸沙洲淤塞,宜趁冬汛前疏浚数处浅滩,以防春潮时漕船搁浅;又言刘家港西二十里有旧盐场废灶,砖石完好,可拆运来垒筑寨墙,省工省料;更于第三日午后,在邵树义亲率诸将登舟巡江之际,忽指下游芦苇丛中一处水痕异常,命人探之,果得潜伏哨船两艘,系杭州守军遣来刺探虚实者。

邵树义抚掌大笑:“先生眼如鹰隼,心似明镜,非但知兵,更晓地利人情。此等才具,岂止为幕客?若肯屈就,我愿拜为水军都督。”

詹鼎摇头,神色不动,只道:“某不过一介寒儒,承元帅不弃,容身帐下,已属僭越。都督之职,岂敢当?况方元帅尚在台州,某奉命而来,未得召还,不敢擅专。”

这话出口,帐中诸将皆默然。邵树义亦未再劝,只端起茶盏,轻轻吹开浮沫,目光却沉了三分。

是夜,虞渊独留詹鼎于小营西侧临江草庐。灯影摇曳,窗纸映着江风掠过的波纹,像一张被揉皱又缓缓铺平的地图。案上摊着一幅手绘海图,墨线尚未干透,从温州湾直画至长江口,标着潮信、暗礁、避风岙口,甚至几处渔村名号都细楷标注,字迹工稳而略带锋棱。

“先生这图,怕是早备好了。”虞渊倒了碗热姜汤推过去,“不是为今日所用,而是为日后所谋。”

詹鼎接过碗,暖意自指尖漫上手腕,他抬眼望向窗外,江流无声,唯见星斗低垂,仿佛悬于浪尖之上。

“虞舍看得准。”他缓缓道,“此图非我所绘,乃方元帅命匠人依三十年航海老舵工口述重订,又经六次勘验,去伪存真。图上所标‘青龙嘴’‘白鹭礁’‘铁锚湾’,皆为海寇旧巢,今虽荒芜,然礁石不移,潮汐如故。若朝廷水师自庆元北上,必取此道;若我军欲东出温台,亦须绕行此处——稍有不慎,便是船覆人亡。”

虞渊点头,手指点在图上一处墨圈:“此处‘断桅岙’,前日哨船所获二人,恰是从这里登岸的。”

“不错。”詹鼎声音压低,“那两人非杭州官兵,是松江府海防千户所逃卒。一人姓周,原为运盐船火长,因私贩矾石被斥;另一人姓陈,曾随方元帅攻温州,后叛投官军,今又被遣回,名为刺探,实为归降。他袖中藏有一纸密信,夹在鱼鳞帖内,信末盖着一枚铜印——‘浙东团练使司关防’。”

虞渊瞳孔微缩:“团练使司?教化设的?”

“正是。”詹鼎啜了一口姜汤,热气氤氲中,他的脸显得格外平静,“教化已允吴天保为海道巡防千户,又授秦义为台州团练使,更命各县自募乡勇、置弓弩、铸火铳。表面看是分权于豪强,实则借其手剪除异己——凡不愿受编者,即以‘通贼’论;凡纳粮不足者,即以‘怠慢军需’罪。半月之内,台州十三县已有七县换了县尹,其中五人,出自吴天保门下。”

虞渊沉默良久,忽然问:“方元帅可知?”

“知道。”詹鼎放下碗,抹去唇边水渍,“所以元帅才派我来。不是为贺功,也不是为讲和,是为问一句话:邵元帅愿不愿,与方元帅共立‘浙海行枢密院’?”

“行枢密院?”虞渊心头一震,几乎脱口而出,“此乃朝廷军政重器,非特旨不得设!”

“正因如此,才要共立。”詹鼎目光灼灼,“朝廷已失苏州,杭州危殆,两浙腹地十不存三。若再等圣旨,怕是连湖州城门都难进了。邵元帅取苏州,方元帅据温州,一西一东,控扼太湖入海之喉、钱塘江出海之腋。若合兵一处,可拒官军于江外;若分而治之,不过互为犄角,终成朝廷砧板鱼肉。”

虞渊起身踱步,靴底碾过地上半片枯叶,发出细微脆响。他想起邵树义前日酒后所言:“朝廷若许我苏松常镇四路总管,我便剃发易服,跪接诏书。”那时他只当是醉话,如今听詹鼎一说,方知那并非妄语,而是权衡之后的退让底线。

“先生之意,是方元帅愿让出温州?”虞渊顿住脚步,转身直视詹鼎,“还是……让出台州?”

詹鼎摇头:“温州可守,台州难固。吴天保既受招安,教化必以其为爪牙,逼台州豪右输粮助饷。方元帅若硬守,徒耗兵力;若弃之,则可集中水师于温台之间,与邵元帅互为声援——刘家港控海运咽喉,温州握闽浙门户,二者联手,朝廷欲南下,必先破一地;而破一地,则另地必反扑其后。此所谓‘掎角之势’,非割地让土,实为合纵之始。”

虞渊听得呼吸微沉。他忽然明白,詹鼎为何执意要走这一遭——不是为方国珍求封赏,而是为两股势力寻一条活路。朝廷已无余力同时围剿两处,若各自为战,必被各个击破;若联为一体,则朝廷不得不承认既成事实,进而以“羁縻”代“征讨”,以“授职”代“剿灭”。这看似退让,实则是把刀架在朝廷脖子上,逼其低头。

“那么,行枢密院设于何处?”虞渊问。

“平望。”詹鼎答得极快,“太湖东岸,水陆交汇,距苏州六十里,距温州三百里,居中调度,进退自如。首任都督,邵元帅为正,方元帅为副;次年轮换,或由两军推举,三年一更。文书用印,双玺并钤;调兵遣将,须得双方都督联署。凡粮秣转运、水师操演、缉盗捕奸、榷茶收税,皆依此制。”

虞渊心头剧震。这哪是草寇之约?分明是割据之盟!平望虽小,却是吴越古道枢纽,春秋时伍子胥曾在此筑城屯兵。设院于此,等于在朝廷腹心插下一根楔子,进可窥苏杭,退可守湖海,十年之内,足以养出一支真正属于江南的水陆劲旅。

“若朝廷不允呢?”虞渊轻声道。

詹鼎笑了,笑意却未达眼底:“那便不必允了。邵元帅已占苏州,方元帅早控温州,两浙盐课、茶引、海舶税,八成已在掌中。朝廷若强令征讨,我二人便焚毁所有官仓,沉没全部漕船,断绝南北水道三年——三年之后,大都粮价十倍,京师饿殍遍野,届时莫说千户万户,便是赐姓封王,也未必换得回半粒米。”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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