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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38章 分兵(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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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若不来,则方元帅尚有余地周旋。”虞渊转过身,烛光映亮他眼中一点寒星,“来了,便已是局中人。先生今日饮我茶,明日便可能饮我酒;今日坐我客座,明日便可能坐我军帐——这步棋,走得太过急切。”

詹鼎久久不语,良久,才低声道:“虞舍既知此局,为何还煮茶待我?”

“因茶是真茶。”虞渊回到案前,重新添水烧火,“顾渚紫笋,今年新采,焙火恰到好处。我煮茶,不是待先生,是待这茶。至于先生——您父亲卖茶饼时,必也说过:‘茶可假,味不可欺。’”

炉火噼啪,水声渐沸。

詹鼎忽而长长吁出一口气,竟笑了:“虞舍这话说得妙。我父亲确曾讲过,茶饼若掺糠,冲开便散;若焙火不足,存不过三月,必生霉斑。茶味骗不得人,人心……却未必。”

“人心骗得一时,骗不得一世。”虞渊舀起茶叶,投入青瓷壶中,“先生既来,我便当先生是客。客至,茶必真;客去,路必明。方元帅若愿招安,须得明白一件事——朝廷许他万户,是怕他;邵元帅取苏州,是逼他。二者相加,便是‘不得不安’。可若安得不稳,反成祸根。故我劝方元帅三思:招安之后,台州、温州二路,务须自置水师,专司巡海;浙东盐课,亦须另设榷盐使,不隶行省,而直属中书省——此非夺权,实为固本。否则,今日授职,明日削权,不出三载,必再生衅。”

詹鼎怔住,随即眼中掠过一道锐光:“虞舍此议……邵元帅可曾知晓?”

“未告。”虞渊将沸水注入壶中,茶香骤然腾起,清冽沁骨,“此乃我私意,亦是邵元帅默许之托付。他让我告诉先生:若方元帅果有诚意,便请遣使赴苏州,面见苏天爵。苏公乃老儒,持身甚正,不党不私。他若肯为方元帅具保,再由他修书一封,直呈御前——此信若达,招安事,十可成八。”

詹鼎霍然抬头,眸中精光暴涨:“苏天爵肯么?”

“他若不肯,邵元帅不会邀他入苏州。”虞渊将第一泡茶汤倾尽,又注第二道水,“苏公入城那日,邵元帅亲迎于盘门,执弟子礼,奉茶三跪。城中父老观者逾千,无人见其佩刀,亦无人闻其怒言。苏公抚须长叹曰:‘汝非贼,乃救世之药石也。’——此语已传遍平江十六坊。”

詹鼎呼吸微滞,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茶碗边缘,良久,才低声道:“……苏公既允入城,此事,确有转机。”

“不止转机。”虞渊将第二道茶汤斟满两碗,推至詹鼎面前,“是生机。方元帅若握此机,便可避三劫:一劫,朝廷疑其诈降;二劫,邵元帅忌其尾大;三劫,闽中陈友定窥伺其后——此人已遣使至福州,密购台州海船三十艘,又招揽温台逃军千余人,名为‘靖海营’,实为养寇自重。方元帅若不速决,恐闽海之患,将先于朝廷之诏。”

詹鼎端起茶碗,指尖微颤,热茶映着他眼中翻涌的波澜。他忽然想起父亲当年挑担穿街,逢雨便躲檐下,将茶饼小心包紧,唯恐受潮。那时他不懂,为何父亲宁可饿着肚子,也要把最后三块茶饼留给那位总在城隍庙抄经的老秀才——后来才知,那秀才曾帮父亲免去一次苛捐,又代写诉状,讨回被豪强强占的半亩薄田。

恩义,从来不是单向的债。

他仰头饮尽一碗茶,热汤滚过喉咙,灼得眼眶微热。

“虞舍。”他放下空碗,声音沙哑却笃定,“我明日便返台州。此行所见所闻,一字不漏,尽禀我家元帅。”

虞渊点头,未再多言,只默默添水、注汤、分茶。第三道茶汤色澄碧,香气清扬,如松风过涧。

窗外,东方微明,天光正一寸寸撕开夜幕。刘家港码头方向,已有渔火次第亮起,橹声欸乃,混着潮音,缓缓漫过堤岸,漫过瓦檐,漫过这一室茶烟。

詹鼎起身拱手,袍袖垂落,露出腕骨嶙峋。他忽而解下腰间一枚旧铜牌,正面刻“台州盐课提举司”七字,背面磨损严重,仅余“詹”字轮廓,其余已不可辨。他将铜牌置于案上,推至虞渊面前。

“此牌,随我十年。”他声音低沉,“家父亡故那年,我以此牌换得半斗糙米,葬父于牛头山阳。此后颠沛,未敢离身。今留于此,非为信物,只为记取——茶味可鉴人,人心亦可量。虞舍若有一日赴台州,持此牌,可入方家水寨,见元帅不需通报。”

虞渊凝视那枚铜牌片刻,未取,只道:“先生厚意,我心领。此牌,还是随先生归去。它既陪您走过风雨,便该继续陪您见晴光。”

詹鼎一愣,随即朗笑出声,笑声爽利,震得窗纸微颤。他收起铜牌,郑重束回腰间,又深深一揖:“虞舍高义,鼎铭记。”

虞渊送至阶前,未再远送。詹鼎跨上码头停泊的小舟,舟子摇橹而去,身影渐融于灰白水天之间。虞渊独立良久,直至舟影杳然,才转身回屋。

案上两碗茶汤已凉,第三道茶香犹存。

他取过《浙西水陆图志》,翻至昆山一页,用朱笔在“白鹤嘴”旁圈了个圆,又添四字小楷:**潮退三尺**。

笔锋未干,门外又响脚步,张五再度奔来,神色却已不同,带着三分喜色:“虞舍!刚接到快马急报——昨夜丑时,松江府仓廪大火!烧毁官粮八万石,火势延及码头,焚毁漕船十七艘!火起之处,正是教化前日钦点督办粮储的‘永丰仓’!”

虞渊指尖一顿,朱砂在纸上洇开一小团殷红。

他缓缓合上图志,轻声道:“知道了。”

窗外,天光已彻底破晓,金芒刺破云层,泼洒在刘家港粼粼波光之上。海风浩荡,咸腥凛冽,卷着未散的茶香,扑向江南千里沃野,扑向苏州城头未落的残旗,扑向台州湾上空正缓缓聚拢的铅灰色云阵。

一场更大的雨,正在路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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