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雪势稍歇,雪色映着连绵棚帐,上百棚舍沿城墙错落排布,东侧城根背风之处的棚舍专留予老弱妇孺。
旁侧另搭有数十间屋棚,一处存放赈米柴薪,一处登记户籍名册,还有两间简易医棚,专门照料冻饿染病之人。
但怎么都不可能够用,大多数流民还是在城墙根避风坳、棚与棚之间的夹道上靠着自搭小窝棚、破毡、草堆苟活。
一早兵马司兵丁就到了,大小官吏各司其职,数万流民分路而行,偌大的城门之下,虽人头攒动,却丝毫不乱。
灾民不论老弱,很快就都能捧着一碗加了粗盐的杂粮稀粥,里面零星还飘着点不知是什么的菜,米少水多,但热的有滋味能填肚子。
朱载圳外罩黑绒大氅站在城墙上俯瞰,看着伙夫往锅里添米,一大股热气蒸腾,排队领粥的灾民都很安静,队伍虽长,但不混乱拥挤。
“不错,诸位辛苦了。”朱载圳先是认可了他们,但还是嘱咐道:“赈灾之要,不在粥之厚薄,在人之有序,在惠及之广、稽核之严、分发之公。
维稳是最重要的,如果有人煽风点火带头闹事,绝不可姑息!”
跟着朱载圳身后垂手而立的巡城御史,顺天府通判及户部主事等人闻言都是一愣,这样通透老练的话竟然出自素未离京的景王殿下,真有人生而知之?
“殿下所言极是,几日前,这里粥棚寥寥数座,灾民数万聚集于此,饥寒交迫之下早已失了理智,老弱被挤倒在地,青壮年蛮横争抢。
一碗凉稀粥便能引发数十人厮打,每每散场,雪地里总能看见冻僵,踩踏而亡的尸首,层层叠叠,真是触目惊心。”
其余人也立刻附和:“都是仰赖圣上之德,加上殿下争取来众多粮食柴炭,否则今日岂能有这么大的转变。”
顺天府通判道:“今天可能还差些,往后几日各家捐输的银粮陆续就位,百姓们看到吃用堆积如山,自然也不会乱了。”
“嗯,等灾情结束,本王会为诸位请功。”
按道理他们是该推拒的,毕竟明确让景王请功了,某种程度上也就成了景王门下。
但他们看了看景王殿下腰间那方瑞雪承天印,再想想裕王腰间只有寻常的玉佩。
“臣等多谢殿下,必定尽心竭力协助殿下赈灾安民。”
朱载圳笑了笑,摆手道:“都去做事吧,不必跟着了。”
不说会有多忠诚,但往后他的命令,在风险没那么大的时候,他们会听的,听的越多,也就越下不了船,只能一条路走到黑。
这就是出来办事的好处,掌握了一定的人事权和财权,他这个景王,才在朝中有份量。
“是,臣等告退。”
朱载圳只走了最大的两处,其余的让裕王兄巡视去了。
赈灾只需要看住钱粮即可,其余事情好办。
钱粮有了,赈灾就从要命的差事,变成了实打实的政绩,各级官员都开始发力,想从中捞点功劳苦劳,如此实心办差,自然没什么是难的。
毕竟赈灾算是朝廷官员的必修课,什么都有先例章程。
片刻后,张居正与徐渭联袂而来,二人昨夜在刑部大牢熬了个通宵,清点查封家产的账册。
张居正眼圈还是微微发青,徐渭倒是精神抖擞,手里照旧拎着小酒壶,也不知壶里的酒是从哪里续上的。
两人并肩走上台,朝朱载圳施了一礼,张居正还未开口,徐渭已经率先在木台边沿一屁股坐下,啜了口酒才慢悠悠道:“殿下,眼下这笔钱粮他们动不了,但后续的可就未必了。”
朱载圳不以为意,只是继续望着下面宛如蝼蚁般的灾民们:“商贾趋利,他们又何尝不是呢?总得派几个蠢的,试试能不能从我手上偷走肉,无妨,我也正要立威。
他们可以决定什么时候开始,但牵连到谁,什么时候停止,可就是我说了算了。”
徐渭见殿下想得通透就不再多说,边喝酒边看着下方赈灾的情形,眼中流出几分悲悯。
张居正则是禀报道:“昨夜共查封粮商六十三家,炭商三十八家,布商二十二家,盐商八家,另有杂项铺面一百余家...
总计入册新粮杂粮共约十三万石,柴炭六万斤,布匹九万二千匹,食盐八千二百引,库房窖藏、铺面现银及金银器皿,折银约十六万八千九百两整。”
这就是账面上的数字,而实际上只会多不会少,何况兵马司和顺天府还在四处抓商贾封铺抄家,每时每刻数额都应该在涨,只是每时每刻也有人在伸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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