几乎同时,陈家快马亦踏碎东街青石。马上人玄袍玉带,面容俊朗如刀削,眉心一点朱砂痣,正是陈家少主陈世卿。他翻身下马,未入正门,径直绕至后巷,叩响常家密道石门——此门百年未启,开启需三姓家主血脉共印,今日却由他独自叩开,显见陈家早已暗中达成共识。
午后申时,常家祠堂内檀香缭绕。三姓二十七位长老、九位隐世老祖、连同三位家主并列于祖宗牌位之前。烛火摇曳,映着青铜鼎上斑驳铭文:“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圣贤有心,视黎庶如赤子。”
常延立于中央,手持心印石绢册,声音肃穆如敕令:“秦王周凌枫,愿以天道立誓:不登帝位,不掌封地,不设王府私兵,不干预议会推举。唯求天下议政归民,税赋公议,律法共订,官吏民选。此誓若违,天诛地灭,魂飞魄散,永堕无间!”
话音落,二十四支长香齐齐爆裂,火星如雨坠地,竟在青砖上灼出二十四个“公”字,字字入石三分,金光流转不熄。
谢瑞虚上前一步,解下腰间雷纹剑,横置于案:“谢氏三千子弟,自今日起,尽数转入‘议政塾’执教,教民识字、析法、辩政。十年之内,江南六州,凡村寨以上,皆设民议亭。”
陈世卿亦捧出一方紫檀匣,掀开盖,内中非金非玉,乃是一叠薄如蝉翼的桑皮纸,纸上密密麻麻印着细如蝇头的小楷——竟是大周三百六十州县户籍总册副本,每一户姓名、田亩、税额、丁口皆纤毫毕现。“陈氏掌天下钱粮六百年,今悉数移交‘议会税监司’。此后每季账册,民选监使可随时查验,一文一粟,皆晒于阳光之下。”
周凌枫静立一侧,未言一字,只将右手覆于心口,指尖微微发烫——那是心印石共鸣之兆。
暮色四合,常延亲自送周凌枫至客舍门前。廊灯昏黄,照见两人影子长长叠在一起,竟分不出彼此长短。
“殿下,明日午时,吐蕃霍恩联军先锋已抵玉门关外三十里。”常延低声,“巫神祭坛昨夜燃起九幽阴火,清微真人亲赴祁连山巅布北斗锁龙阵,陛下……已于三日前服下‘太初金丹’。”
周凌枫点头,目光投向西方天际。那里云层厚重,却裂开一道狭长缝隙,漏下一束惨白月光,正正照在玉门关残破的箭楼上。
“常相,你说,若议会制真能推行,百姓能否在战火中选出自己的守关将军?”
常延怔住,随即展颜:“能。只要民议亭不塌,民选之令,便比虎符更重。”
“好。”周凌枫转身推门,忽又停步,“常相,还有一事相托。”
“殿下请讲。”
“请为我寻一人。”周凌枫声音极轻,却字字如钉,“她叫昭阳如月,三年前随庄太后离京,踪迹杳然。若她尚在人间,请护她周全。若她……已不在,便将她葬于秦岭终南之巅,墓前不必立碑,只栽一株山樱。春来花开时,风过处,便是她归来。”
常延肃然应诺。
周凌枫踏入房中,门扉合拢。窗外,八名侍女悄然立于檐下,月光勾勒出她们清瘦剪影。最左侧那粉衣少女垂眸掩袖,袖口滑落一截皓腕,腕内侧赫然刺着半朵墨梅——与谢家心印石上那枚朱砂梅花,纹路分毫不差。
屋内,周凌枫并未点灯。他负手立于窗前,凝望西方那束惨白月光,良久,从怀中取出一枚铜钱——正面铸“秦”字,背面无文,却是他离京那日,宁轻雪塞入他掌心之物。铜钱边缘已被摩挲得温润如玉,映着月光,竟隐隐泛出幽蓝微光。
他拇指轻抚钱背,仿佛抚过某段被刻意遗忘的岁月。
玉门关外三十里,黄沙漫卷。一队黑甲骑兵正悄然逼近关隘。为首者披着猩红斗篷,面覆青铜鬼面,只露出一双眼睛,漆黑如渊,却无半分生气——那不是活人的眼睛,而是两簇幽绿磷火,在风沙中明明灭灭。
鬼面将军勒住缰绳,仰头望向玉门关上飘摇的秦字大旗,忽然开口,声音嘶哑如砂石摩擦:“秦王……你终于来了。”
风沙呜咽,卷起地上一截枯枝,枝头竟凝出一朵冰晶桃花,转瞬又被风撕得粉碎。
平遥郡常家祠堂内,九十九盏长明灯骤然齐亮,灯焰呈诡异青碧之色,映得祖宗牌位上“谢”“陈”“常”三姓大字,竟似在无声开阖嘴唇。
而周凌枫客舍窗纸上,不知何时,悄然浮现出一行淡得几乎看不见的血字:
【你忘了,三年前那场大火,烧掉的不只是咸安宫东宫——还有你亲手埋下的,半具尸骸。】
字迹未干,窗外檐下,八名侍女齐齐抬首,望向同一方向——秦城郡。
那里,一场持续了整整三日的暴雨,刚刚停歇。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