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报——!”殿门轰然洞开,一名护国军校尉昂首立于阶下,玄甲映日,腰悬双枪,身后背着把通体黝黑的长弓,弓弦绷紧如满月。“护国军总将赵构麾下‘龙雀卫’统领林舟,奉命押解战利品进京!”
话音未落,一匹白马昂首踏入大殿。
正是好狗。
它鬃毛垂地,尾尖扫过金砖,留下几缕银光;半透明的皮毛在殿内烛火下流转着五彩光晕,仿佛披着晨曦织就的锦缎。它目不斜视,径直走向赵构,然后在距离御座三步之处,前蹄轻扬,落地时竟未发出丝毫声响——仿佛那四只蹄子底下垫着最柔软的云絮。
殿内文官们齐刷刷后退半步,连秦桧都不自觉挺直了脊背。唯有赵构伸手,轻轻拍了拍好狗的脖颈,低声嘟囔:“咋又跑这儿来了?驿站喂你的芝麻呢?”
好狗垂眸,温顺地蹭了蹭他手掌,而后忽然转头,朝着颜青玉的方向,极其缓慢地、极其清晰地,点了三下脑袋。
颜青玉浑身一僵,冷汗涔涔而下。他认得这动作——三个月前在潞州校场,这马就是这么点着头,把三个企图强抢民女的溃兵踢断了肋骨。
“大帅!”校尉单膝跪地,双手呈上一物,“缴获鞑子主帅佩刀,刀柄嵌金,刻有‘塔塔儿汗’四字。另……”他顿了顿,从怀中取出一卷泛黄羊皮,“此乃鞑子军中秘藏《草原星图》,据俘虏交代,此图载有蒙古诸部水源、牧场、迁徙路线,乃至……完颜青玉三年前与塔塔儿汗密会之地。”
赵构接过羊皮,随手展开,目光扫过其中一处朱砂标记——赫然是济南城外三十里的黑龙潭。他抬眼,似笑非笑看向颜青玉:“哦?原来青玉兄当年游学齐鲁,最爱去黑龙潭观星啊?”
颜青玉面如死灰,嘴唇翕动,却发不出半点声音。
就在此时,好狗突然昂首,长长嘶鸣一声。那声音清越激越,竟似龙吟凤哕,震得梁上尘埃簌簌而落。殿角铜铃应声而响,叮咚不绝,恍若天籁。
赵构仰头,望着那白马在殿内烛光中流转的虹彩,忽然觉得胸口有什么东西在烧。不是怒火,不是野心,是一种沉寂多年、几乎被遗忘的滚烫——就像他第一次站在潞州城头,看着护国军将士用铁牛车犁开冻土时,那种血脉贲张的悸动。
他低头,看向手中那卷《草原星图》。图上除了朱砂标记,角落还有一行极小的契丹文,他凑近细看,念了出来:“星移斗转,终有归处。”
好狗似乎听懂了,侧过头,用温热的鼻尖轻轻碰了碰他的手腕。
赵构笑了。
他忽然抬手,解下腰间那枚随身佩戴的蟠龙玉珏——此物乃先帝所赐,象征监国之权。他掂了掂,玉珏温润生光,雕工精细得能看清每一片龙鳞。
“拿去。”他将玉珏抛向校尉,“告诉潞州父老,这玩意儿,不如甑糕实在。”
校尉稳稳接住,高举过顶,朗声道:“遵命!”
赵构转身,望向殿外。春阳正盛,将宣德门染成一片金红。他眯起眼,仿佛看见千里之外的潞州——那里有正在翻耕的铁牛车,有灶上蒸腾的甑糕雾气,有养鸡场里扑棱翅膀的芦花鸡,还有春汛刚过的漳河岸边,一群赤脚孩童正追逐着从上游漂来的木筏,筏上堆满新伐的杉木,木料缝隙里,插着十几支尚未拆封的……火箭筒。
他忽然想起弘远昨夜在驿站说的话:“你坏了大事。”
赵构摇摇头,嘴角弯起一个极淡、却无比锋利的弧度。
不。
他没坏大事。
他只是,把一场迟到了百年的风暴,提前搬上了自家晒谷场。
而此刻,晒谷场上,正飘着甑糕的甜香,和忠勇酱的咸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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