舟哥对工作没有兴趣……
在他当年还是个小小小瘪三的时候,他就时常畅想这辈子要是都能不工作那才是人间最美妙的事情。
证明自己?不工作都能活下去,难道还不能证明自己了?
所以虽然这书...
北风卷着细雪,抽打在潞州东门的夯土城墙上,发出沙沙的闷响。城墙根下,几簇新砌的砖窑正冒着青白的烟,烟囱歪斜却倔强,像几根倔强伸出地面的指头。林舟裹着件半旧不新的羊皮袄,脚踩一双硬底鹿皮靴,靴筒上还沾着没干透的泥点子——那是方才去东市看新到的两车生铁时溅上的。菜菜跟在身后半步远,手里拎着个竹编食盒,盖子缝里透出一股子刚出炉的胡麻饼油香。
“老爷,程组长说今儿机枪哨塔的第五轮实弹校准要到申时末。”菜菜侧过脸,声音不大,却压过了风声,“红菱姑娘刚从山岗上下来,说七号塔的射界测了三遍,子弹偏左三寸。”
林舟没应声,只抬手拨开一截被风吹得乱晃的枯柳枝,目光顺着柳枝尽头望去——远处山麓上,六座灰褐色的混凝土哨塔静静伏着,塔顶的机枪掩体如六颗冷硬的铁钉,钉进冬末微黄的天幕里。塔身表面还带着浇筑后未及打磨的粗粝纹路,但每一道棱线都笔直、精准,仿佛用墨斗绷过千次。他忽然停住脚步,仰起头,眯眼数了数:“五挺?不是说六挺?”
“八号塔昨儿夜里试射时,第三发卡壳,程组带人拆了枪管,说是膛线烧蚀得厉害,临时调了临安运来的备用枪管,今早才换上。”菜菜把食盒换到左手,右手悄悄捻了捻耳垂,“红菱姑娘说……岳将军亲自蹲在塔里盯了整宿,天亮前才裹着毯子在塔角打了会盹。”
林舟喉结动了动,没说话。他转过身,沿着夯土墙根往北走。墙下积雪被来往人马踏成了黑灰的泥浆,混着煤渣与马粪,在冷风里散出一种粗粝又踏实的腥气。几个穿粗布短褐的汉子正蹲在墙根下啃饼,见他过来,忙不迭抹嘴起身,抱拳行礼。林舟摆摆手,示意他们不必拘束,目光却落在其中一人裸露的手腕上——那手腕内侧,赫然刺着一行靛青小字:“靖康二年,汴梁匠籍”。
那人见他盯着,憨厚一笑,下意识把袖口往下拽了拽:“小人祖上是相国寺旁的铸铜匠,金兵破城时全家逃出来,就剩这双手和这点记性……大帅收留我修火炉,说咱这手能铸铁也能铸命。”
林舟点点头,从怀里摸出半块胡麻饼递过去:“吃吧,别噎着。”那人慌忙推辞,林舟已转身走了几步,只留下一句:“明儿起,去西窑那边领新活儿,教新人怎么按图纸焙烧炮架底座。”
话音落时,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踏碎泥雪,直冲东门而来。马上骑士裹着黑斗篷,斗篷下露出半截染血的皮甲肩甲,马鞍边悬着三支断箭,箭羽犹在颤动。守门军士刚要喝问,那人已滚鞍落地,单膝砸在冻硬的泥地上,溅起一片冰碴:“报——塔塔儿前锋斥候!已过杀虎口!距潞州八十里!”
城门洞里霎时静了一瞬。几个正在卸货的脚夫僵在原地,扁担横在肩头;卖炊饼的老妪忘了掀笼屉,蒸气白茫茫糊了一脸;连檐角挂着的冰凌都似凝住了。
林舟却没回头。他依旧看着远处山岗上那六座哨塔,仿佛刚才那一声嘶吼只是风刮过墙缝的呜咽。过了三息,他才缓缓开口,声音不高,却清晰地压过了所有杂音:“菜菜,去告诉岳雷,让他把‘野猪’营的三百匹驮马,全赶到南门马厩去。再告诉程组,今晚子时前,把所有哨塔的夜视镜片,换成镀膜强化型。”
菜菜应了一声,转身要走,林舟又补了一句:“顺道带句话给红菱——让她把七号塔的备用弹箱,全换成穿甲燃烧弹。”
“是!”菜菜疾步而去。
林舟这才慢慢转过身,迎上那斥候惊愕又惶然的目光。他脸上没什么表情,只伸手拍了拍那人肩甲上凝结的血块,动作轻缓,像拂去一片枯叶:“起来吧。你跑断了两匹马的腿,值三贯钱。回去洗个热水澡,睡足六个时辰,明早卯时,到工部造弩坊报到——以后专管淬火温度计。”
斥候愣住了,嘴唇翕动,却一个字也吐不出来。
林舟笑了笑,抬手朝东市方向扬了扬下巴:“去吧。顺便帮我捎句话给钱庄那位老掌柜——就说,他那十万贯,我先扣下三千,买他明日一早送来的五十筐鲜白菜。告诉他,白菜得带泥,越新鲜越好。”
斥候终于回过神,重重磕了个头,爬起身踉跄奔去。
林舟目送他背影消失在街角,才微微叹了口气,抬手搓了搓冻得发红的耳朵。风更紧了,卷起地上陈年的麦秸与碎纸片,打着旋儿掠过他的脚面。他忽然想起昨夜复盘会上,岳雷盯着沙盘上代表塔塔儿部的十六枚黑石子,久久不语,最后只说了句:“十六万?呵,真当自己是十六万头牛呢。”——当时帐中诸将哄笑,只有小娥坐在角落,手指无意识摩挲着腰间那枚林舟送的青铜怀表,表盖上刻着一行极细的小字:“信则立”。
信则立。
林舟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掌心。掌纹深而直,像几道未完工的沟渠。他忽然想起临安钱庄老掌柜离开前,曾借故多留片刻,蹲在府衙后院那棵枯死的老槐树下,用指甲抠下一小块树皮,又掏出随身小刀,在树皮背面刻了个歪斜的“信”字,而后轻轻埋进了树根旁的冻土里。
那时林舟站在廊下,隔着窗棂看见了。他没出声,只让菜菜端了碗热姜汤送过去。老掌柜捧着粗瓷碗,笑呵呵喝了一口,哈出的白气氤氲了整个窗格。
此刻北风呼啸,林舟却觉得掌心有些发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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