铁锹声再度响起，比先前更急。第七只瓮破土而出时，瓮盖被撬开，里头没有尸体，只有厚厚一层灰白膏状物，表面浮着几颗核桃大的暗红结晶。席力凑近嗅了嗅，脸色煞白：“硝……硫……还有……人油？”

“不是人油。”林舟蹲下身，用匕首刮取少许膏体，在掌心搓捻。粉末泛着金属光泽，遇风微微发热。“是火药改良配方。”他抬眼，眸色沉得像寒潭，“苏行拿活人炼药，把骨髓熬成硝，把脂肪炼成磺，再掺进童男童女的脑髓做引信——这东西，一两能炸塌城墙，三两能掀翻战船。”

红菱指尖冰凉：“所以他不怕你剿匪。他等的就是你屠尽山匪，好让这火药配方‘失而复得’，再献给朝廷，换一个‘平定巨寇、献秘火药’的泼天功劳。”

林舟点头，手指一弹，膏体粉末随风散去。“他算盘打得响。可惜……”他忽而解下腰间水囊，仰头灌了一大口，喉结滚动，“忘了我这水囊里装的，不是酒。”

席力一怔：“不是酒？”

“是蒸馏过的高粱酒。”林舟将水囊抛给席力，“拿去，兑进每只陶瓮里——越满越好。记住，要慢，一滴一滴地浇。”

席力捧着水囊，茫然无措。红菱却突然倒退半步，瞳孔剧烈收缩：“你……你要引爆它们？”

“引爆？”林舟摇头，从怀里摸出个玻璃瓶——瓶身印着模糊的“84消毒液”字样，液体澄澈如水。“这玩意儿，遇见火药改良配方，会生成剧毒气体。浓度够高的话……”他拧开瓶盖，一滴液体坠入掌心膏体，瞬间腾起淡绿色烟雾，所触之处，灰白膏体嘶嘶作响，冒出细密气泡，“鄂州兵三万人，吸进去三口，半个时辰内，七窍流黑血。”

席力手一抖，水囊差点落地。红菱死死盯住那缕绿烟，声音发颤：“你疯了？这是杀三万……”

“三万该死的帮凶。”林舟打断她，瓶盖旋紧，“苏行拿活人炼药，鄂州兵替他押运童男童女，沿途驿站给他们备‘特供羊肉’——那羊肉，就是从陶瓮里捞出来的。他们不是兵，是刽子手养的狗。”

他站起身，拍掉裤腿上的土：“传令。岳家军列阵镇东，保捷军埋伏祠堂瓦砾，弓箭手全部换火箭。告诉弟兄们——今日不杀人，只放火。”

号令如风掠过焦土。当鄂州兵的先头部队踏进镇口时，看见的是一幅奇景：焦黑断墙上，岳家军持刀而立，刀锋映着日光，竟无一人披甲；废墟中央，林舟负手而立，身旁红菱执扇轻摇，扇面绘着半阙《水调歌头》；最骇人的是祠堂残垣，数十支火箭搭在弓弦上，箭镞皆浸透桐油，火苗跳跃如鬼眼。

鄂州兵统领策马上前，厉声喝问：“尔等何人？竟敢私屠良民、焚毁官驿！”

林舟不答，只缓缓抬起手。红菱会意，素手一扬，折扇“唰”地展开——扇骨竟是纯钢所制，扇面墨字骤然被风掀起，露出底下密密麻麻的名录：鄂州刺史苏行、转运使陈琰、临安府尹周彦……三百七十二个名字，每个名字旁都标着日期、地点、所食“新肴”种类。

统领瞳孔骤缩：“你……你怎敢——”

“不敢？”林舟终于开口，声音不高，却压过全场嘈杂，“我连秦桧的棺材本都敢刨，你这点腌臜名册，也配叫我不敢？”

话音未落，他袖中火折子“啪”地甩出火星，正中脚下陶瓮。绿烟轰然升腾，如毒龙腾空。鄂州兵阵列里，已有士卒捂住喉咙跪倒，指甲在脸上抓出淋漓血痕。

林舟转身，对红菱一笑：“走。去码头。”

“码头？”红菱愕然。

“对。”林舟迈步向东，靴底碾过绿烟，“苏行的船，停在三十里外的枫林渡。船上除了火药，还有三百童男童女——刚腌好的，正好上路。”

红菱追上去，裙裾翻飞如蝶：“你早知道他在码头有船？”

“不知道。”林舟头也不回，目光穿透薄雾，“但我猜得到。火药配方要运去临安，水路最快。而苏行……”他顿了顿，笑意森寒，“他绝不会让自己，成为最后一个尝‘新肴’的人。”

风卷起焦土，掠过断墙残瓦，拂过陶瓮里升腾的绿烟。那烟飘向东方，飘向三十里外的枫林渡，飘向一艘漆着朱砂船舷的楼船。船舱深处，三百双孩童的眼睛，在黑暗中缓缓睁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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