赵构此刻端坐于龙椅之上,目光缓缓扫过殿中群臣。
“此乃祖宗庇佑,将士用命之功。然,攻城易,守城难。今日早朝,朕便要议定这三处地方的善后之策。汴梁之事,朕自有主张,稍后再议。其余两地如何措置,...
林舟跑出去老远才停下来,背靠着一棵歪脖子老槐树大口喘气,额角全是汗,手还在抖。他低头看着自己湿透的袖口,那帕子上浸的不是什么草药汁——是刚从镇东头死人堆里挖出来的一块裹尸布,泡了三天腐水,又拧干了半截,凑合着当了“解秽圣物”。他不敢说,更不敢回头,生怕陆游追上来掐死他。
可陆游真没追,只坐在原地,脸白得像新糊的窗纸,手指死死抠进木桩裂缝里,指节泛青。他没再呕,但喉结上下滚动,牙关咬得咯咯响,眼底血丝密布,像一张绷到极限的弓弦。
红菱却忽地站起身,拍了拍裙摆上沾的草屑,赤脚踩过泥地,径直走向镇西那片烧塌了一半的祠堂废墟。她踢开焦黑的梁木,从瓦砾底下拖出一只半埋的铁皮匣子。匣子锈得厉害,锁扣早被撬开,里头整整齐齐码着三十六本蓝皮册子,封页上用朱砂写着“鄂州苏府宴录”“黄州张观察私记”“江陵王提刑门生名录”……每本都按月编排,蝇头小楷密密麻麻,记录着某年某月某日,某位大人携家眷或幕僚,驾几乘轿、带几名家丁,入镇几日,食何珍馐,饮何佳酿,宿何院落,临行赏银几何,另附“荐婢三人,皆十四岁,通琴棋,善调香”。
红菱翻到其中一本末页,指尖划过一行字:“绍兴二十三年六月初九,鄂州刺史苏行携子赴岳麓书院讲学,归途驻跸青石坳三日,尝‘活炙鹿胎’‘冰镇人髓羹’,赐金二十两,取婢五名,内有幼女一名,年仅九岁,名唤阿沅。”
她指尖顿住,指甲掐进纸页,发出细微撕裂声。
此时林舟已折返回来,远远便见红菱站在废墟上,背影单薄如纸,风一吹,裙裾猎猎翻卷,像一面将熄未熄的旗。他脚步慢下来,没上前,只蹲在十步外,掏出烟盒,抖出一支烟,火折子打了三次才点着。烟雾缭绕中,他看见红菱把那本册子合上,塞回铁匣,又从怀里取出一枚铜铃——巴掌大,铃舌已断,只剩空壳,表面刻着模糊的“岳”字纹。
她转身走来,把铜铃放在林舟摊开的掌心。
“你爹的。”她说,声音很轻,却像刀刮过青砖,“当年岳帅帐下背嵬军先锋营副使,战死郾城前夜。这铃,是他挂在马鞍侧,听见就知冲锋将至。”
林舟没说话,只是把铜铃攥紧,硌得掌心生疼。他想起昨夜杀红眼时,有个山匪临死前嘶吼:“岳家军?岳飞早烂在风波亭了!你们这群死鬼还替谁卖命!”——当时他一刀劈下去,没听清后半句。
红菱蹲下,伸手抹掉他脸上一道干涸的血痕:“你分钱痛快,杀人利索,可你知道么?这些账册里写的‘荐婢’,就是活人祭。他们把孩子养在地窖三年,喂牛乳羊羹,抽骨熬膏,取血调酒,等长到十二三岁,割喉放血,接满一瓮,谓之‘玉露’;剖腹取心,腌七日,佐以熊胆,谓之‘凤髓’。苏行每年冬至必来,专挑生辰八字带‘壬’字的女童,说能延寿十年。”
林舟喉结动了动,烟灰簌簌落下。
“你吐,不是因为你没见过死人。”红菱盯着他的眼睛,“是你心里还存着活人的规矩。可这世道,规矩早就被他们嚼碎了,混着人油咽下去了。”
话音刚落,远处传来一阵喧哗。保捷军押着三个俘虏过来,个个五花大绑,嘴里塞着破布,脖颈上还挂着半截断了的佛珠——正是昨夜跪在林舟面前讨饶的谈判专家同伙。为首那人左眼瞎了,右耳缺了一半,却挺直脊梁,被推搡也不弯腰,只盯着林舟,嘴唇无声开合,分明在说两个字:赵构。
林舟站起身,掸了掸裤子上的灰,踱过去,亲手拔掉那人嘴里的布。
“说。”他声音很平,没有怒意,像问今天吃没吃饭。
那人咧嘴一笑,血顺着下巴滴到衣襟上:“状元郎,您杀了我们,明日临安城里,您的名字就刻在秦相爷书房的‘登闻鼓’底下了。您知道那鼓面是用什么绷的么?”他咳出一口血沫,“是岳飞的皮。”
林舟没动,只低头看自己鞋尖上凝固的暗褐色污迹——不知是血,是泥,还是人脑浆干了后的痂。
“您分钱分得爽,可您想过没?”那人继续笑,“三十万贯,够买通三省六部十七个主事,够让枢密院把您调去守海防——那儿风大,浪急,船一翻,连骨头渣子都捞不回来。您要是识相,现在放我们走,苏大人答应给您鄂州通判衔,再加五百亩上田,够您三代吃喝不愁。”
林舟忽然笑了,伸手拍拍那人脸颊:“你挺会说话。”
那人一愣。
“可惜。”林舟收回手,从怀里掏出那把枪,咔哒一声推弹上膛,“我爹教过我——对畜生,不能讲道理。”
枪响之前,红菱突然抬脚,一脚踹在那人膝弯。他扑通跪倒,林舟的枪口便稳稳抵在他后颈脊椎凹陷处。扳机扣下的瞬间,那人竟仰起脸,冲林舟咧开一个诡异的笑,牙缝里还嵌着半粒糯米——昨夜锅子里剩下的。
“砰。”
这一枪没爆头,只打穿颈椎,血没喷溅,人却当场瘫软,抽搐如离水鱼。林舟收枪,转身就走,步子比刚才还稳。
红菱却蹲下去,伸手探那人鼻息,又掰开他眼皮看了看瞳孔,最后从他后颈伤口处捻起一点发黑的碎骨渣,凑近鼻尖嗅了嗅。
“达姆弹。”她低声道,“这回打得准,没碎成烟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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