谈判桌上轻快多了,蒙古使者的面相都变了。
因为林舟要的东西太廉价了,廉价到他都有点不好意思赖账……
“就这些?”
“对,就这些。”林舟把自己想要的东西推上前:“煤,大量的煤。然后...
夕阳熔金,官道上浮起一层薄薄的尘雾,马车轮子碾过夯土路面发出沉闷的“咕噜”声,像一头疲惫却执拗的老牛在喘息。林舟仍躺在草垛上,双手枕在脑后,一截干草杆子在唇间轻轻晃动,随呼吸起伏。风从汴梁方向来,带着城郊麦田晒透的微焦气、新翻泥土的腥气,还有一丝若有若无的硫磺味——那是他昨夜让工组连夜熏制这批干草时留下的余韵。他没睁眼,耳朵却竖着,听身后马蹄踏碎碎石的节奏、甲片相碰的轻响、兵卒压低嗓门的咳嗽,甚至能分辨出完颜红菱腰间那柄短刀鞘口与革带摩擦时细微的“嘶啦”声。
“你这草……熏得倒是均匀。”红菱的声音贴着耳畔落下来,不似先前慵懒,倒像淬了冰水的薄刃,清亮而锋利。她没坐车,也没骑马,就那么亦步亦趋跟在草车侧后半步,裙裾扫过道旁野草,惊起几只灰翅山雀。“硫磺三分,木炭七分,火候控在三刻钟内,多一刻焦苦,少一刻则驱虫不净——你连这个都记得住?”
林舟终于掀开眼皮,目光掠过她鬓角一缕被风吹乱的乌发,又懒洋洋挪回天上:“记不住?我每天早上睁眼第一件事,就是默念一遍‘防潮防霉防跳蚤’。这是生存底线,不是养生口诀。”他顿了顿,嘴角扯出点笑,“倒是你,完颜姑娘,你这身轻功底子,踩在草尖上都不带抖的,怎么不去当个斥候?非得跟着我这辆破车晃荡?”
红菱没答,只是抬手将那缕乱发挽至耳后,指尖在耳垂上轻轻一按——那里一枚银杏叶形的耳钉泛着冷光。她目光投向远处地平线,暮色正一寸寸吞没官道尽头的树影:“斥候要藏形匿迹。可我现在……是明牌。”她声音很轻,却字字砸在风里,“完颜亨放我出来,不是让我帮你护粮,是让我做一枚活的界碑。我站在哪,哪就是宋金之间最后一道尚存温度的裂隙。若这裂隙被蒙古人一刀劈开,烧起来的,可不只是汴梁城头的旗。”
林舟没接这话。他翻了个身,面朝车外,下巴抵着粗糙的草梗。风忽然大了些,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扑在他脸上。他抬手拂开,目光落在前方陆游的背影上——那人端坐马上,青衫下摆被风鼓起,像一面不肯降下的旗。十七八天的路,说长不长,说短不短,足够让一支队伍在疲惫中松懈,也足够让一场精心策划的伏击,在某个看似寻常的隘口悄然合拢。
果然,入夜扎营时,岳雷策马疾驰而来,甲胄上还沾着未干的泥点:“林督查!前队斥候回报,三十里外鹰愁涧,两侧山势陡峭,谷底仅容两车并行。涧口有新挖的壕沟痕迹,填土未实,疑为佯动;涧中溪流上游,发现三处可疑堰塞,水流滞缓,水面浮油……”他声音压得极低,眼神却锐利如钩,“刘锜老帅密令,若遇伏,即焚粮车断后,保您脱身。但……”他喉结滚动一下,“但岳家军一千五百人,不退。”
林舟没吭声,只盯着篝火里一截爆开的松枝。火星迸溅,映得他瞳孔忽明忽暗。良久,他抬起手,不是去拿旁边搁着的竹筒水囊,而是摸向腰间——那里本该悬着佩剑的位置,此刻空空如也。他手指虚握,仿佛还攥着那柄早已卸下的唐横刀,指节微微泛白。
“岳雷。”他忽然开口,声音哑得像砂纸磨过铁锈,“你信不信,我这趟去襄阳,根本不是为了送粮?”
岳雷一怔,随即挺直脊背:“末将只知,林督查所负之责,重于泰山。”
“泰山?”林舟嗤笑一声,火光在他眼底跳跃,“泰山底下压着的,是整个大宋的脊梁骨。可现在……”他猛地抬手,指向北方幽暗的群山轮廓,“那边的骨头,已经快被蒙古人的马蹄踩成齑粉了。赵构在临安数着铜钱算账,完颜亨在会宁府修他的祖陵,刘锜在襄阳城头擦他的弓弦……没人抬头看一眼,那草原上新起的黑云,正往南边滚。”他收回手,指尖捻起一粒灰烬,任其从指缝飘散,“所以这粮,不是送给襄阳守军的。是送给蒙古人的。”
岳雷瞳孔骤然收缩,手已按上刀柄:“林督查!此言……”
“此言,”林舟打断他,目光如铁钎直刺对方眼底,“是刘锜老帅亲口授意的密令。粮车第三十四辆,底层夹板之下,不是粟米,是三百斤硝石、两百斤硫磺、五十斤木炭粉,还有……”他停顿,火光映亮嘴角一丝近乎残酷的弧度,“……二十桶浸透桐油的麻布条。若遇劫掠,不必死战。点火,引燃,顺风纵火。火势一起,烧的不是粮,是山道,是伏兵,更是……蒙古人在济南府城里埋下的那根引线。”
岳雷喉结剧烈上下,额角沁出细汗。他张了张嘴,最终只重重抱拳,甲叶铿然作响:“末将……领命。”
篝火噼啪一声爆响,火星腾起三尺高,像一簇无声燃烧的狼烟。林舟仰起头,灌了一大口凉水,喉结滚动着咽下所有翻涌的苦涩。远处,完颜红菱坐在另一堆篝火旁,正用一块软布慢条斯理擦拭她的短刀。刀身映着火光,寒冽如霜。她似有所感,抬眸望来,四目隔火相撞。没有言语,没有表情,只有火苗在彼此瞳孔深处无声舔舐、明灭。
次日,鹰愁涧。
雾气浓得化不开,白茫茫裹住整条峡谷,湿冷刺骨。马蹄踏在湿滑的青石上,发出沉闷的“噗嗤”声。林舟没坐车,牵着缰绳走在最前,靴子踩在泥泞里,每一步都陷进半寸。他身后,是沉默如铁的岳家军方阵,甲叶在雾中泛着幽微的青光;再后,是那辆被众人刻意避开的“破马车”——此刻它静卧在队列中央,亚克力罩顶蒙着厚厚水汽,像一具蛰伏的透明巨兽。车顶旋转炮塔的枪管斜指苍穹,冰冷,沉默,纹丝不动。
“林督查!”前方斥候飞马折返,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绷,“涧口……无人。但涧底溪流,水位骤降三寸!”
林舟脚步未停,只抬手做了个手势。岳雷立刻扬鞭,低喝:“全军戒备!弓上弦!刀出鞘!”
话音未落,异变陡生!
右侧山崖之上,忽闻一声凄厉的哨响,撕裂浓雾。紧接着,无数黑影从嶙峋怪石后暴起,箭矢如蝗,尖啸着劈开雾障,直扑车队!箭镞破空之声密集如雨打芭蕉,瞬间淹没了所有声响。
“盾阵!举盾!!”岳雷吼声震得雾气都在颤抖。
哗啦!上千面铁木包边的圆盾齐刷刷擎起,连成一道移动的黑色城墙。箭雨倾泻而下,叮当声连成一片急促的鼓点,火星在盾面上疯狂迸溅。有箭矢穿透盾隙,钉入马腹,战马悲鸣,人仰车翻。混乱中,一辆粮车车轮卡进沟壑,车身歪斜,车厢板“咔嚓”裂开一道缝隙——几粒饱满的粟米滚落泥中,瞬间被血染红。
就在这电光石火之间,林舟动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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