面对王猛的提议,王谧想了一会,还是无法下定决心,说道:“让我再考虑些时日。”
王猛知道王谧行事谨慎,但还是忍不住嘲笑道:“没问题,反正我不急。”
“慕容垂的威胁,你比我更了解,当年你为了对付我,暗地帮助他,现在后悔了吧。”
王谧出声道:“他威胁再大,也大不过你和苻坚。”
“能坑到你,是我这些年来,最值得骄傲的战绩,甚至高于江淮之战的胜利。”
“对我来说,苻秦是不是苻坚当权并不重要,苻坚没有你,才是最重要的。”
王猛讥讽道:“没想到你如此重视我。”
“你在担心什么,怕苻秦胜了,会灭掉汉人?”
王谧悠悠道:“我丝毫不怀疑,苻秦统一天下,汉人不会过得差了,甚至有些人过得比先前还好。”
王猛有些惊讶,他若有所思道:“你是担心家族利益受损?”
“不,你应该不是这样的人,那你到底在顾虑什么?”
王谧出声道:“我担心汉人被异族统治久了,腰和膝盖会弯,一旦跪下去习惯了,就很难再站起来了。”
“在短时间内,其日子固然会过得好了些,然而若是习惯了被统治的生活,人是会慢慢改变的。”
“当然,你可以说,既然过得好,跟着谁不一样,对广大平民百姓来说,若是异族统治者能够让他们丰衣足食,那谁来当皇帝,不都一样?”
王猛脱口而出,“对啊,难道不是吗?”
王谧斩钉截铁道:“根源上就不一样。”
“而这个区别,是会让一个族群彻底灭亡的。”
“不是肉体上,而是精神上,这种灭亡更加彻底,即使血脉相同,但立场不同,汉人便会成为胡人,走向彻底的消亡。”
王猛出声道:“我不明白。
“我不觉得会发生这种事情。”
“氐汉一体,氐人汉人本来同源,包括鲜卑匈奴,敕勒羯人,祖上都能追溯到商周,只不过随着岁月迁徙边地,有何不同?”
王谧沉声道:“区别大了。”
“汉人只是个名字,之所以被汉代发扬光大,天下人皆自称汉人,而不是秦人,如今晋人也自称汉人,得到天下认同,先生以为,仅仅是因为汉朝强大的缘故吗?”
王猛出声道:“自然不是,是因为汉朝制定了一套礼仪和行事规则,让其统治之下,各族都能愿意为之效力,承认编户齐民,是前所未有之创举。”
“天下认同晋国,我想,许是晋制传自汉朝,拿到正统宣称的缘故?”
王谧出声道:“我认为不全是。”
“在我看来,是汉朝一系列举动,共同促成了这个认同感。”
“一是废黜百家,独尊儒术,虽然对于经学之道,这无疑是错误的,但对于塑造族群认同,却是必要且唯一的。”
“对大部分人来说,其实并不需要知道儒术是什么,他们最需要的,是共同的精神维系。”
“春秋战国百家争鸣,思潮庞杂,这会促进学术发展,但却不能将天下人心聚拢到一处。”
“秦朝没有重视这点,所以统一后,百姓仍然心想故国,仍然自称楚人吴人,便是为此。”
“虽然秦始皇推行书同文,车同轨,但在很多偏远地区,还是利用变体方言以区分族群。”
“当然,这倒不是大问题,只要全天下都能看懂同样的文字,便是同族之人,这便是书同文的伟大之处。”
“唯一缺憾的是,这只是第一步,而人心中的成见,并不会因为统一文字而彻底改变,所以秦国灭亡了。”
“汉朝不知是误打误撞,还是看到了其中隐患,用儒术加强了皇权,这看似是加强了统治,实则找到了一套能被从士族到百姓接受的统一思想工具。”
“儒术讲的是尊卑,讲的是君臣,讲的是上下,从根本上来说,讲的是秩序。”
“天下需要秩序,人和人之间需要秩序,没有这种恒定的行为准则,人便会成为野兽,便会长幼不分,上下错乱,天下又怎么会安定?”
“儒家最高的是天道,这看似是为身为天子的皇帝背书,又何尝不是为他套上了一层枷锁。”
“天道麾下,无论皇帝,还是平民,做事都要遵循天道,若是违背,那就是失道,平民可以被国法惩治,天子也可以被人推翻。
“这就是说,儒家构建了一套上下尊卑的体系,却没有堵死上下变通、阶级改变的路径,甚至为造反找到了正当的名分。”
“只要是人,就不会甘于现状,人人心中都有改变阶层的想法,直白点说,就是造反之心。”
“而儒家的理论,符合了所有人的期望,它给出了一个社会统一思想,安定相处的基础,却同时不排斥在极端情况下的自我颠覆和重构。”
“几千年来,我们祖先能占据中原这最富庶的土地耕种,将竞争失败的对手赶往边地,使其变为胡人,靠的便是这套规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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