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年冬,洛阳大旱,朝廷确曾向各州县配发“抗旱薯种”,但规定须由官府监督播撒,且每户限领五斤。周扒皮却私下扣下全部薯种,高价卖给佃户——一斤薯种,换三斗麦子。如今那些播下薯种的田地,正结出累累硕果,而周扒皮的账册上,却记着“佃户欠租,以薯抵债”。
“孙将军!”周扒皮突然嚎啕,“小人……小人是冤枉啊!那薯种,是天津卫来的伙计硬塞给小人的,说……说不收钱,只求在咱洛阳开个‘化肥铺子’!”
孙巡抚闻言,目光陡然锐利:“化肥铺子?在哪?”
“在……在北关驿旁,招牌叫‘六合肥业’……”周扒皮哭得鼻涕横流,“那伙计还说……说只要铺子开起来,明年收成翻倍,小人……小人就能多缴皇粮!”
孙巡抚不再言语,转身对身后一名文书道:“记下——六合肥业,查。”
文书笔走龙蛇,墨迹未干,远处忽传来一阵喧哗。只见一队身穿蓝布短褂的汉子簇拥着一辆平板车而来,车上堆满褐色块状物,散发着淡淡的氨气味。领头那人满脸络腮胡,胳膊上刺着条青龙,正是昨日刚投诚的“翻江龙”孙传庭。
“孙将军!”孙传庭跳下车,抱拳朗声道,“俺们兄弟昨夜摸进周扒皮家粮仓,抄出这玩意儿三百石!您瞅瞅——全是‘六合肥’,包得严严实实,还贴着天津卫工部的火漆印!”
他随手掰开一块肥料,露出里面灰白的结晶颗粒。孙巡抚拈起一点,凑到鼻下嗅了嗅,又用指甲刮下少许,在掌心碾开——细腻,微潮,略带咸涩。
“好东西。”他点头,转向周扒皮,“周老爷,你囤粮饿死人,却偷偷卖化肥赚黑心钱?这‘六合肥’,一石卖你二十两,可工部卖给农社,才三两五钱。”
周扒皮瘫软在地,屎尿齐流。
孙巡抚却未再看他,只朝孙传庭笑道:“孙兄,这批肥,算你第一个‘揭发功’。按新政,揭发者得三成肥,可换米粮,也可折银。另外……”他顿了顿,声音不高,却清晰传遍全场,“吕将军有令,凡主动交出私肥、并协助清查的士绅,其名下田产,按‘三七开’——三成归公,七成仍属原主,但须签《农社契约》,五年内不得转卖、不得典押、不得雇工超三十人。”
人群嗡地炸开。有人哀嚎,有人窃喜,更多人呆立当场,仿佛被雷劈中。
就在此时,一辆双轮马车驶入西市口。车帘掀开,露出吕宋岛清瘦而沉静的脸。他身后跟着两个穿灰袍的老者,一人捧着陶罐,一人拎着竹笼。
“吕将军!”孙巡抚立刻立正。
吕宋岛跳下车,径直走到长桌前,打开陶罐——里面盛着半罐浑浊泥水。“这是玉泉井水样。”他又揭开竹笼,露出几株蔫黄的薯苗,“这是周扒皮粮仓后院挖出的‘抗旱薯’。昨夜我请天津卫来的两位农学博士验过——这水里含碱量超标三倍,薯苗根系已腐烂,若再种下去,秋收必绝。”
他目光扫过全场,声音平静却如重锤:“诸位看清了?朝廷不是来夺田的。是来救命的。你们的田,旱死了;你们的井,毒坏了;你们的粮,霉烂了;你们的肥,骗人了。而朝廷,带来的是抽水机、是良种、是化肥、是农技——这些东西,不要你们一文钱,只要你们签一份契约,许一个承诺:往后十年,每亩地至少种两季,每季至少留三成粮交农社统销,余者自食自卖。”
他顿了顿,指向远处滚滚黄尘中隐约可见的轨道马车:“看见那些车了吗?它们运来的不是刀枪,是土豆种子。一车种子,够种五百亩。种下去,三个月后,就是救命粮。”
死寂。只有槐树叶在风里沙沙作响。
忽然,一个白发苍苍的老农颤巍巍挤出人群,扑通跪倒:“吕将军!老朽……老朽有话!俺们村东头那片盐碱地,三十年没长过一棵草,可上月,天津来的农官硬是教俺们挖沟引水、撒石灰、铺秸秆……今儿早上,俺亲眼见着地里钻出绿芽了!”
吕宋岛上前一步,亲手扶起老人:“老人家,您说的地,叫‘柳树洼’?”
“是!是柳树洼!”
“好。”吕宋岛从文书手中接过笔,在丈量图上“柳树洼”三字旁,重重画了个红圈,“即日起,柳树洼划为‘示范田’,免三年农税,派两名农技官常驻。明年此时,我要看见那片地,长出第一茬土豆。”
老人老泪纵横,连连磕头。
就在这时,西市口外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一队新军士兵列队而来,队列最前方,竟是一群穿着粗布衣裳的妇人与少年。她们每人肩扛一把铁锹,腰间别着竹篮,篮中盛满嫩绿的薯秧。
领头的少女扎着两条羊角辫,脸颊晒得黝黑,眼睛却亮得惊人——正是朱幼薇。她走到吕宋岛面前,敬了个标准的军礼:“报告吕将军!‘巾帼农垦队’报到!洛阳城周边十七个村子,已组织妇女三百二十六人,少年四百一十九人,今日起,开始移栽‘抗旱薯’!”
吕宋岛点头,目光扫过那些沾着泥巴的年轻面孔,最终落在朱幼薇身上:“幼薇,你带的这支队伍,名字起得好。巾帼……本该撑起半边天。去吧。”
朱幼薇转身,高举铁锹:“姐妹们!开工!”
三百多把铁锹同时插入干裂的泥土,发出沉闷而有力的声响。那声音不大,却像春雷滚过龟裂的大地——一下,又一下,坚定,执着,不容置疑。
西市口槐树浓荫之下,周扒皮瘫坐在地,望着眼前这一幕,忽然放声大哭。不是为田产,不是为钱财,而是为一种彻底的、无法理解的陌生感——这天地,这人间,这规矩,这道理,他一生所信奉的一切,正在眼前,被一把把铁锹,生生掘开,翻转,埋进新土。
而在洛阳城最高处的钟楼顶上,一只灰鸽振翅而起,爪上绑着的竹筒里,静静躺着一封加急密奏。奏章末尾,吕宋岛用朱砂写下八个字:
“洛阳已定,薯种遍野。
民心初醒,不可复逆。”
鸽影掠过残破的城墙,飞向东方。那里,天津卫的煤油灯正次第亮起,如同星河倾泻于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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