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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271章:想要进入工业时代不容易(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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僧人摇头:“施主恕罪,贫僧来时,此地已是荒芜二十载。”

侯恂颔首,转身便走。次日,南京兵部告示贴满六门:征召原边军老卒、武举落第者、匠作火器师、识字通算者,不限籍贯,不限出身,唯重实绩。告示末尾,附着一行朱砂大字:“火器非奇技淫巧,乃安民之本器。谁言儒者不持矛?请观津门新式火铳——一兵可御十匪。”

消息传开,当日便有三百余人持荐书、携图纸、背火铳残件涌入兵部。其中一人,竟是当年被革除武举资格的匠户之子,怀抱一具木制模型,当庭拆解演示:“此乃仿津门‘飞燕式’火铳改良,枪管加厚三分,膛线深一厘,射程增三十步,装弹速快三息。小人不敢求官,只求一试——若验实,愿为军械监火器匠首。”

侯恂当场取过火铳模型,亲手装填、瞄准、击发,硝烟弥漫中,铅丸正中百步外靶心。他未说话,只将模型郑重交予身旁工部郎中,沉声道:“即刻调拨津门匠师三人,铜料五百斤,硝磺三十石,三月之内,此铳若能量产,赐‘振武’名号,匠人授九品衔。”

同日,南京户部尚书韩爌入署。此人素有“铁算盘”之名,甫一上任,即命人搬出户部历年库藏总册,堆满三间值房。他命吏员按年份、按品类、按收支渠道逐页誊录,自己则执一柄放大镜,就着窗前天光,逐字核对。连查七日,竟在万历三十八年一笔“南直隶灾赈余银”账目中,发现银两出入差额三千二百两,账面写“充入香炉寺修缮”,而寺志分明记载该年并未动工。韩爌不动声色,只将那页册子压在砚台下,第二日便召来应天府尹、江宁知府、上元县令三人,闭门密谈半个时辰。出来时,三人面色如纸,额头沁汗,拱手告退时,膝盖弯得比往日深了三分。

韩爌却未歇息,又提笔拟呈一道《南直隶钱粮稽核章程》,核心七条:一曰“账必三勘”,收支凭据须经户部、通宝阁、监察院三方联署;二曰“银必见实”,凡入库银两,须由通宝阁验成色、称分量、烙印记;三曰“息必归公”,各商社所缴利税,不得挪作他用,专款专用于水利、学塾、医馆;四曰“赈必直达”,灾银发放,绕过州县胥吏,由通宝阁设点、百姓持印信亲领;五曰“耗必公示”,每季库银损耗,明细张榜于夫子庙前;六曰“罚必连坐”,账目有误,经手、复核、主官三级同责;七曰“查必彻查”,凡涉贪墨,不论品级,一律移交锦衣卫镇抚司,刑部不得插手。

章程递至南京守备太监王承恩手中,这位素来八面玲珑的老宦官,盯着第七条看了足足半炷香时间,最终只叹一声:“韩公,您这是要把南京六部,变成一座铁打的账房啊。”

韩爌只微微一笑:“账房不铁,银子便漏;银子一漏,百姓便饿。老夫宁做铁算盘,不做糊涂账。”

最晚抵达的是南京左都御史张延登。此人曾任山东巡抚,以“铁面”著称,下车伊始,不赴都察院,反直奔南京贡院。贡院乃江南士子心尖上的圣地,此刻正值秋闱放榜前夕,院墙内外人潮汹涌,纸墨香混着脂粉气,喧闹如市。张延登却命锦衣卫清出一条窄道,独自步入至公堂。堂上高悬“天地君亲师”牌位,香炉青烟袅袅。他未拜神,只命人取来近年所有乡试朱卷,从中挑出三百份,皆是“五经魁首”“经魁”“亚元”之类名次显赫者。他逐一翻检,看其策论题目、破题句式、援引典籍、乃至墨迹浓淡、修改痕迹。

三日后,一份《江南乡试策论勘误录》悄然出现在南京各大书院案头。录中指出:近十年三百份顶尖朱卷,竟有二百零七份策论,核心观点、关键论据、甚至段落结构,与同一书坊刊印的《制艺精要》《时务策范》两书雷同,相似度逾八成。更有三十七份,连错别字、标点讹误都如出一辙。录末附张延登亲笔:“科举取士,本为遴选真才。今观江南诸生,竞相剽袭坊间时文,视圣贤经典为敲门砖,将经世之学作八股套。此风不遏,国将无才。即日起,凡乡试、会试,考生入场前须默写《大学》全文,错一字,黜;策论须现场抽题,禁携片纸;阅卷官若徇私,一经查实,削籍永不叙用。”

消息如惊雷炸响江南士林。金陵城内,几家百年书坊连夜闭门,掌柜们躲在后院烧毁《制艺精要》雕版;乌衣巷里,几个宿儒围坐长叹:“张公此举,断了我辈饭碗啊!”而秦淮河畔的茶馆里,年轻学子却拍案叫绝:“早该如此!读死书,不如造一台蒸汽机!”

五位北方重臣齐聚南京,不过半月。他们未开宴席,未结朋党,未互拜府邸,更未向任何一位江南缙绅递过一张名刺。他们只是各自埋首于自己的衙署,像五把锋利的锥子,无声无息,扎进南京这座锦绣膏腴之城的肌理深处。

而江南士绅的“诗会”——那场以吟咏“秋江月白”为名、实则密谋“共拒新政”的集会,终于在十月二十一日,于钟山脚下的栖霞寺悄然重启。钱谦益、钱龙锡等数十位名流雅士,或乘轻舟,或携琴童,或抱古卷,看似悠然赴会。寺内枫叶如火,钟声清远,禅房内香茗氤氲,案上宣纸铺展,墨池新研。

钱谦益提笔欲书,忽见窗外一道人影掠过。他定睛一看,竟是新任南京右都御史张延登,正负手立于枫林小径尽头,目光如电,穿透窗棂,直直落在他握笔的手上。

钱谦益手腕一僵,笔尖悬停半空,墨滴坠下,在雪白宣纸上洇开一团浓黑,形如溃散的墨阵。

与此同时,栖霞寺山门外,一辆青布马车静静停驻。车帘微掀,露出半张清癯面容——正是刚刚离任的南京礼部侍郎、现任通宝阁南直隶分阁主事沈珫。他望着山门内隐约可见的锦衣卫玄色身影,低声对车夫道:“回去吧。告诉阁主,江南这盘棋,不用咱们出手了。有人,已经替我们落下了第一枚子。”

马车缓缓驶离,碾过落叶,发出细碎声响。远处钟山云雾渐起,将栖霞寺的飞檐翘角,慢慢吞没于一片苍茫之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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