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1626年)腊月二十三。
京城早已落了头场雪,紫禁城金瓦上白皑皑一片,檐角垂下的冰凌子在晨光里折射出细碎的光。
天色刚蒙蒙亮,午门三丈六尺高的朱漆大门便沉沉洞开,沉重的门轴碾过石槛,发出一阵低沉悠长的轰鸣。
门外早已候着的车队鱼贯而入。打头的是四匹枣红色蒙古马,鞍辔鲜明,马蹄踏在汉白玉御道上发出清脆的“哒哒”声。后面跟着一长串硬木马车,车厢紧闭,窗帘垂得严严实实,车轮碾过金砖墁地的御道时,发出沉闷的“咕
隆隆”声响,像闷雷贴着地面滚过去。四周的锦衣卫把路看地严严实实。
户部侍郎周应秋正好从内阁出来,远远看见这车队,脚步一顿,他身后跟着的户部郎中何应瑞也瞧见了,凑近半步道:“瑞国,这车少说也得两千斤往上吧?”
周应秋捻着胡须慨叹:“压得这么重,这一车最起码装银三万两,看看这看不到尾的车队,最起码是百万两银子。”
两人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中看到了一样的心思,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分红银子到了。
消息比车队跑得还快,不到半个时辰,整个内阁、六部,都察院、通政司,但凡在皇城内有衙门的官署,全都炸开了锅。
文渊阁外头的廊道上,一群穿着青蓝红绯官袍的官员三三两两聚在一起,说话的声音压得很低,但眉眼间那股子兴奋劲儿藏不住。
兵部职司主事沈迅刚从武英殿出来,迎面碰上工部营缮司郎中宋师襄,两人一照面,宋师襄就一把拉住他的袖子:“听说光给宫里的分红就有二百四十多万两!”
沈迅点点头道:“算上其他商社,加一起共三百万两。”
宋师襄感叹道:“信王殿下那边也有,这加一块儿,占了小五成的股份,五成就是五百万两。五百万两。”
沈迅感叹道:“宫里入了这么多银子,今年这年节,朝廷上下都能过个肥年了。”
宋师襄点头道:“皇太弟是出了名的大方。”
同一时间,文渊阁内。
内阁大学士们刚刚将年终奏报的副本誊抄完毕,几位书办手脚麻利地将案上堆积如山的文书分门别类归档封存。
正中的紫檀木长案上摆着一只铜鎏金熏炉,袅袅青烟从镂空的炉盖里逸出,带着沉水香特有的醇厚气息,将满屋子的墨香纸气调和得恰到好处。
首辅熊廷弼坐在正中的太师椅上,他将最后一份奏报的奏本搁下,即便这是弹劾他的奏本,他也不生气。
“今年总算是度过去了。”熊廷弼的声音带着一种卸下重担后的松弛道:“今儿之后,各部封印,诸位也能好好几日了,明年正月初六再开印。”
“首辅大人说得是,该歇歇了。”崔秀将茶盏搁下想了想道:“只是......今年账面上又亏空了四百五十余万两,将近五百万两的窟窿,这数字呈上去,只怕皇太弟那边......未必能满意。”
熊廷弼闻言却浑不在意道:“今年之所以账面亏空,是因为皇太弟决意大幅度减免各省赋税,光是直隶一省就免了百万田赋,陕西、河南、山东因灾各免了辽饷、夏粮,这笔账若是照往年算法,不但没有亏空,还能盈余几十
万两呢。”
“更何况,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财报诸位都看了吧?一千万两银子全分了,各大股东按股分成,天子和信王殿下两位的股份占了将近五成”
他眼中闪过一丝精光道:“五成,那就是五百万两。”
赵南星也跟着说道:“皇太弟我是了解的,只要是干正事,他还是愿意出银子的,不要忘记为了治理黄河,皇太弟每年拿出了100万两。
崔秀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动了动,到底没再说什么。他重新端起茶盏,低头抿了一口,茶雾氤氲中,那双精明的眼睛却微微眯了起来。
话音刚落,文渊阁外忽然传来一阵整齐的脚步声,夹杂着甲胄轻微碰撞的金属声。屋内几位大学士同时抬头看向门口。
门帘被两名乾清宫郎官一左一右掀开,孙承宗整了整衣冠,手持一轴明黄絹帛,站定之后高声喝道:
“陛下口谕——”
熊廷弼拱身行礼,崔呈秀紧随其后,其余阁臣和书办们也纷纷伏身。
“今年各位阁老与六部诸卿辛苦了,年节在即,特赐薄礼聊表慰劳,望诸位爱卿来年再接再厉,共襄国事,钦此。”
“臣等叩谢陛下天恩!”熊廷弼带着内阁行礼。
孙承宗收了絹帛,转身一挥手,身后的郎官们立刻鱼贯而入,每两人挑着一个礼盒,里面有云锦,津绒,貂皮大衣,鲸蜡,鲸鱼牌肥皂,这些都是开发虾夷岛带来的新鲜事物,目前只有通宝阁有销售,皇太弟倒也往宫里送了
不少。
后面还有紫禁城做的各种糕点茶叶等等礼物,最新的银元也有一封,赚了钱的天启给每位阁老赏了100块天启银元,算是打破传统了。
熊廷弼整了整衣冠,带领众阁臣面朝坤宁宫方向行了一记长揖道:“多谢天子赏赐!”
孙承宗点点头,带着郎官们退了出去。
文渊阁里重新热闹起来,几位书办帮着把各人的礼物抬到各自的轿子上,内阁大堂里来来往往,好不忙活。
与此同时,六部衙门也热闹起来,一队队由郎官和太监组成的货物运输队穿梭在六部府衙当中。
礼部衙门的院子里,礼部官员正把天子赏赐之物搬到院内,上百匹色彩艳丽的津布、用颜色喜庆的红纸包裹的整整30多封银元,还有虾夷岛的鲸烛、鲸鱼肥皂,以及东宁岛的冰糖等各种南洋特产。
礼部几个郎中、员外郎一个个脸上都泛着红光,互相拱手道贺的声音此起彼伏,今年的年节礼物是往年的三倍,尤其还是这些高档货,拿出去也有排面。
礼部尚书黄立极道:“这一年大伙都辛苦了,大伙按照品级分一分。”
“遵命!”礼部官员拱手行礼笑道。
兵部衙门里,气氛更为热烈。一群郎中,主事们直接将银元倒在桌上,叮叮当当清脆悦耳,几个人围在一起用指尖捻起银元对着天光看,啧啧称赞。
职方司的沈迅手里捏着一枚银元翻来覆去看了好几遍道:“这银子的成色,比宝源局铸的足色银锭还好。你们看这边缘的齿纹,均匀细密,仿制不出来,往后市面上怕是都要认这个了。”
兵部武选司郎中陈新甲一把抓过几枚银元笑道:“最妙的是没有宝钞,今年可以过个丰收年。”
其他官员听到这话哈哈大笑,八月朝廷委托矿业钱庄铸造银元,而后以俸禄和军饷的形式,从六部官员和士兵手中流出,因为这一批银元精美,质量上乘,规格稳定,很快受到市场的欢迎,最开始一枚银元能换八钱银子,这
半年已经涨到九钱,官员也因此受益,相当于俸禄涨了两成多。
都察院左都御史衙门的院子里,气氛就微妙得多了。几位御史大人收了礼物,面上笑呵呵的,而后走到自己的案台上,把自己参奏分封不合祖制的奏本收起来,让天子和信王过个好年。
即便是翰林院、太常寺、光禄寺这些公认的“清水衙门”,今年的年节礼也远超往年。
“陛下这是让咱们这些穷翰林也过个体面年啊。”
翰林院编修文震孟看着大厅内的各种年节礼物,他看到礼盒当中那些布匹闪烁着柔和的光芒,顿时脸色严肃,走过去抚摸着一匹柔软的绒布道:“这不是彰绒,也不是雕花天鹅绒?”
彰绒是江南的一种高档布料,每匹可卖二十至三十两之间,因起源于福建漳州而得名,后来传到南京发展出“雕花天鹅绒”,当时有“金陵绒贵”的说法,极受追捧。
傅冠笑道:“这是津绒,据说是殿下的大沽纺织作坊弄出来的,殿下送了上千匹进宫里,天子仁义赏赐给我等了。”
文震孟这段时间一直上书反对分封,还参奏内阁大学士,说他们放任分封,没起到辅政责任, 以他对外界的事情了解的还真不多。
文震孟摸着津绒苦笑道:“两年前津布就有雕花锻,现在又出现绒布,再也不能说松江布衣被天下了。”
现在北方已经不是低端布料和江南布竞争,中端高端的布料也开始竞争,他有点担心自己家乡的纺织业了,津布在皇太弟的扶持下发展的太迅猛了,而他家乡的那些布料商人,规模虽然庞大,但却是家庭式的小作坊,比起天
津卫动辄几十上百架织机的作坊规模差太多了。
傅冠虽然能理解文震孟的想法,但却难以共情,他家乡在江西,在他看来彰绒、津绒并没有多大区别。
这一天,从皇极殿到文华殿,从内阁大堂到六部署,从五军都督府到钦天监,整座紫禁城都笼罩在一种多年未见的年节喜悦之中。
官员们提着大包小包往家赶,车夫们比平时多拿了两倍的赏钱,那些清水衙门的穷官们,今年终于也能给妻儿添件新棉袄、买几斤好肉了。
皇城根儿底下,一个刚从吏部领了赏赐的小吏,怀里揣着五枚银元和一匹津布,顶着一脑袋雪花往家走。
走到胡同口时,他回头望了一眼暮色中巍峨的紫禁城轮廓,自言自语地嘟囔了一句:“皇太弟当家,还真是不一样了。”
说罢紧了紧衣领,踏着积雪,吱呀吱呀地消失在了胡同深处。
坤宁宫
太监总管王体乾轻手轻脚地走进来,躬身在暖阁门口道:“陛下,皇爷,六部那边都已将赏赐分发完毕。各处都传回话来,各级官员都感念圣恩,欢欣鼓舞。”
天启“嗯”了一声,端起手边的茶盏抿了一口询问:“银元入库了吗?”
王体乾恭声答道:“百万天启银元全部入库。”
而后他激动道:“陛下,这么多年了,内帑的银子终于增加一些了。”
天启闻言,笑了一声道:“多亏了五弟。”
乾清宫
暖气让殿内温暖如春,冬日午后的光线滤得柔和了几分。窗外的日光斜斜地照进来,落在紫檀木大案上那厚厚一摞奏报上,那是内阁刚刚呈送上来的天启六年全年收支汇总。
朱由检坐在御座上,闭目养神。
曹化淳展开手中的奏疏,清了清嗓子道:“此疏下礼部议覆”
“旌表孝子十二名:河南淅川县民何大缙,南直高淳县民陈思孝,湖广景陵县民朱一友,江西泰和县民萧伟,福建闽县民林文煌,陕西咸宁县民赵守义,山东历城县民孙承祖,山西榆次县民王德新,北直顺天府民李延龄,南
直上海县生员张秉介,浙江仁和县民沈文瑞,四川巴县民刘尚义。”
朱由检原本只是漫不经心地听着,当“上海县生员张秉介”这个名字传入耳中时,他的手指地停住了。
“等一下。”朱由检目光转向曹化淳,“前面那些我不管,这个上海县生员张秉介,去掉。”
曹化淳还没开口,王化贞马上欠身道:“殿下,上海县生员张秉介,是个大孝子啊。臣记得他的事迹,父亲病重不起,他追求名医无效,最后效仿古人割股疗亲,从自己大腿上割下一片肉来,熬成汤药喂给父亲。
此等至孝之心,实在感人至深。礼部之所以将他列入旌表名单,也是斟酌再三,认为足以教化天下。
“教化天下?”朱由检打断了他道:“你告诉我,他父亲治好了没有?”
王化贞一怔,嘴唇翕动了两下:“这......据申报文书所言,其父服药之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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