今日他收我们的地,明日就收你们的兵!你们那些军户,你们那些田产,皇太弟会放过?”
麻靖等三位将门对视一眼,脸色难看起来,他们明白这是实话,新田法继续推动下去,肯定也会对他们动手。
“那......刘公以为该怎么办?”杜文丘低声问。
刘吉纲目光阴鸷道:“自然是闹,闹大了,朝廷才会重视,我们不要出面,找个千户或者游击将军,暗中鼓动军户哗变,只要把事情闹大,天子脚下,京师重地,朝廷怕出事,肯定会把林泉调走。这是咱们的老办法,百试百
灵。”
尤世皱眉:“军户哗变?”
刘吉纲冷冷道,“闹大了,朝廷才会知道,我等士绅不满。”
他扫视众人,“诸位,你们还有退路吗?”
厅内沉默了片刻。马文升咬了咬牙道:“我赞成。”
赵秉忠、孙文渊、朱常淓也纷纷点头。麻靖犹豫了一下,最终也缓缓点头。
天启六年九月初九,昌平州城外。
天色微明,三千多名士兵从昌平州各处的营房、军屯中涌出来,潮水般汇聚到城下。
他们穿着破旧的军装,扛着锈迹斑斑的刀枪,面色黝黑,眼神疲惫。领头的是几个低级军官,百户、试百户之类,他们站在队伍前面,振臂高呼。
“我们当兵的,本来就没多少军饷!新田法还要征三成的税,这不是要我们的命吗?反对新田法!给兄弟们一条活路!”
“反对新田法!”三千多人齐声高喊,声浪震天,惊得城头的麻雀扑棱棱飞起。城中的百姓吓得关门闭户,街巷里空荡荡的。
昌平州此刻四门紧闭,在百户队带领下,上千青壮守着城墙上。
朱少聪站在城头,手中拿的火枪,望着城外那片黑压压的人潮,脸色铁青,他低声骂了一句:“蠢货!被人利用了还蒙在鼓里。新田法对你们最有利,你们却替那些大户出头!"
可此刻他只能守好城门,什么都做不了。
知州府衙内,气氛凝重如铁。
知州林泉坐在主位,昌平镇守太监刘应坤坐在左侧,手里端着一碗茶,慢悠悠地吹着浮沫,脸上看不出喜怒。昌平总兵赵之兰坐在右侧,脸色难看,手里的茶碗端起来又放下,放下又端起来。
“林知州,这......这三千多人哗变,皆不满新田法,不如......不如您先答应他们的条件,把新田法暂缓施行,等他们散了,咱们再从长计议......”总兵赵之兰道。
赵之兰暗道倒霉,此次的哗变他都不清楚就闹出来了,更关键这位林泉是皇太弟都心腹,此次不管成败,他都要恶了皇太弟,这让他以后还怎么进步?
林泉看了他一眼严肃道:“赵总兵,新田法是皇太弟的令旨,本官奉旨在昌平推行。今日他们闹一闹,本官就退;明日他们再闹,朝廷再退。那新田法还怎么推?
本官的职责,就是把新田法在昌平落地。完不成,本官这个知州不当也罢。此事本官一力承担,与赵总兵无关。”
赵之兰张了张嘴,叹了口气,不再说话。
刘应坤放下茶碗,慢悠悠地说:“林大人,咱家是个闲人,管不了这些事。不过咱家劝你一句,万事留一线,日后好相见,您这样硬顶,对谁都没好处。”
皇太弟不喜欢他们这些太监,连司礼监掌印的权力都逐步被乾清宫行走取代,他知道这些消息之后,自然万万不敢得罪林权泉,当然他看到这一幕内心也是暗爽,让你这个毛头小子乱冲乱撞,现在好了吧?只怕你命保得住
啊,官位也保不住了。
林泉听到城外那些还在高喊的士兵道:“本官已经用印报急奏朝廷,请皇太弟定夺。援兵很快就到。”
赵之兰一惊:“林大人,万万不可!这事要是闹到皇太弟那里,你的前途就完了!不如退一步,大伙的要求又不高。”
林泉抬手止住他道:“赵总兵,此事本官一力承担。你只管守好城,其他的不用管。”
昌平州城外的哗变仍在继续。城外的士兵们喊累了就坐下来歇一会儿,饿了就生火做饭,城里的百姓不敢出城,城外的人也不攻城,局面僵持着。
9月10日。
昌平哗变消息传到京城,内阁震动,六部哗然,乾清宫里,紧急朝议正在进行。
朱由检坐在主位上,熊廷弼、崔呈秀、赵南星、黄立极等阁臣,英国公张维贤,成国公朱纯臣等分坐两侧,殿内气氛紧张,众人的目光都落在朱由检身上。
熊廷弼是个直脾气,第一个开口道:“殿下,这个林泉做事太毛躁了!要人家上交八万石粮食,那些大户肯定不干。新田法虽好,但还应当逐步推行。您倒好,还没开始做就在报纸上宣告天下,这不是打草惊蛇吗?”
去年辽阳之战就是熊廷弼坚决反对再次进攻,因为这一次的反对,所以他没受到朝廷的处罚不说,韩致仕,还举荐了熊廷弼维新的内阁首辅,原本大学士大部分致仕,内阁快速更新换代。
熊廷弼虽然脾气臭,但大明的读书人有几个脾气是好的,本事越高,脾气越坏,所以大家也能接受。
加上他资格老,威望高,首善党和楚党纷纷向他靠拢,很快就在内阁建立了属于自己的班底。
他越说越激动,指着旁边的孙承宗,“殿下身边不是没有老成谋国之臣,孙学士他们哪个不比林泉稳重?您该多听听他们的意见!”
熊廷弼对朱由检其实很满意,单凭一品格言在这近百年的帝王当中算是独一档的存在,本身有能力赚钱,也愿意给朝廷花钱,自己也不奢靡,也不享受。
这两三个月来,只要是做正事,朝廷各部,地方州府申请的钱粮,没有不同意的,虽然后续追的很严,但在他看来,这本就是应该的事,皇太弟对现在的大明来说,这简直就是个完美的帝王。
殿内众人面面相觑,都被熊廷弼这直来直去的脾气吓了一跳。弹劾同僚、弹劾上司、弹劾下属也就罢了,你熊廷弼连皇太弟都敢!?
朱由检没有发怒而是平静道:“熊阁老,其他的事,孤可以退一步。但新田法,是孤的底线。他们不是想闹吗?孤就派兵镇压,看看有多少反对者。”
这本来就是他预料之内的事,他做的最坏的预估,就是辽东的将门放女真人入关,毕竟借师助,历史上他们已经做过这种事了。
成国公朱纯臣连忙站起来,满脸堆笑:“殿下息怒,息怒。这些事,何须殿下亲自出面?不如让老臣去昌平走一趟。就几亩田地的事,何必成这样?老臣去劝劝他们,晓以利害,说不定他们就散了。”
朱纯臣对新田法无所谓,反正他家的田产早就抵押给钱庄了,换成了股票,年年分红,比收租子强多了。可昌平那些大户,跟他多少沾亲带故,几百年来盘根错节,哪家没几房亲戚?他出面劝和,既卖了人情,又能在皇太弟
面前立功,何乐而不为?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摇了摇头:“不必了。孤亲自去。”
赵南星大惊,连忙出列道:“殿下,万万不可!千金之子坐不垂堂,您身份高贵,岂能亲临险地?万一有个闪失,臣等如何向陛下交代?”
朱由检冷笑一声,站起身,目光扫过众人道:“孤连辽东都去过,一个昌平州,难道比辽东战场还危险?放心,孤会带着最精锐的卫队过去。那些士兵只是被人蛊惑,不是真的想造反。孤去,不是为了镇压,是为了看看他们
的真实诉求。”
他顿了顿,“内阁在这里主持朝政,孤去去就回。”
众人见劝不住,暗中派人去坤宁宫禀报天启帝。
天启帝听后,苦笑着来到乾清宫,拉住朱由检的手:“五弟,你怎么又冲动了?你现在是皇太弟,不是当年的信王了。万一出了事,朕怎么向天下交代?”
朱由检看着皇兄苍白的脸却依然坚定:“皇兄,新田法是所有改革的根基。大明的根子在土地上,根子烂了,树就倒了。您看历史,从秦朝到元朝,王朝三百年就是一个坎,两千年来,有几个过得去?如今轮到我们大明来渡
这个坎了。如果渡不过去,大明就没有未来。
而渡这个坎,关键就在土地。您今天不让我去昌平,等再过十几年,就是起义军包围京城,他们带着刀剑来见我了。
天启帝沉默了很久,最终叹了口气:“小心行事,不要冲到前面。朕在京城等你回来。”
朱由检点了点头,大步走出乾清宫。
九月十一日,清晨。京城,新军营地。
五千名新军士兵全副武装,列队在校场上。火炮从库房里一门门推出来,无敌大将军炮、弗朗机炮、虎尊炮,黑洞洞的炮口指向天空。士兵们穿着深蓝色的新式军装,腰佩刺刀,肩扛燧发枪,队列整齐,鸦雀无声。李弘骑在
马上,目光如炬,手按刀柄。
朱由检穿着一身银白色的铠甲,腰悬佩剑,走上高台。他目光扫过五千将士,大吼道:“出发!”
五千大军鱼贯而出,沿着街道向永定门方向行进。京城的百姓纷纷驻足观看,啧啧称奇。
朱由检骑在马上,走到永定门时,勒住缰绳,回头对前来送行的熊廷弼道:“熊阁老,京城的事,劳烦你了。本王去去就回。”
熊廷弼苦笑道:“殿下保重。”
都说他犟,但这位殿下比自己还犟,连天子都劝不了他,他这个大明首辅不好当。
五千大军登上轨道马车,一列列马车沿着木轨向昌平方向疾驰。不到半天,便抵达昌平州城外二十里的车站。
士兵们下车列阵,火炮推到队伍最前面,刺刀上枪,队列整齐地向昌平城进发。
昌平城外的哗变士兵们正围坐在地上吃饭聊天,有的靠在树下打盹,有的在掷骰子赌钱。
对于哗变他们并不以为然,这种事情太常见了,已经是他们和朝廷谈判的手段。他们以为朝廷会派个文官来谈判,最多答应他们的条件,然后大家各回各家。
可他们万万没想到,自己后方烟尘弥漫,一支军队杀过来。
这些哗变的士兵预感不妙,这和原本的剧情不一样啊,等这支军队缓缓靠近,他们才惊恐地发现一门门火炮。
“列阵!炮火准备!”李弘一声令下。
四门无敌大将军炮推到阵前,炮手们装填火药,却没有装弹丸。令旗挥下——“放!”
“轰轰轰轰——"
四声巨响,地动山摇。昌平城头的瓦片都被震落了几片,城外的哗变士兵吓得扔了饭碗,有的趴在地上抱头,有的转身就跑,有的腿软得站都站不起来。
几个大嗓门的士兵用铁皮喇叭朝对面喊话:“朝廷天兵已到!尔等速速放下武器投降!否则,下一轮炮火就不是空包弹了!”
哗变士兵们面面相觑,看到远处那支严整的军队和那些黑洞洞的炮口,明白他们那点破刀烂枪,在朝廷的精锐面前,连塞牙缝都不够,他们只不过拿了几百文钱,犯不着玩命,反正法不责众,朝廷也不可能把他们3000多人
都砍了。
不知是谁第一个扔下刀,接着第二个、第三个,叮叮当当的武器落地声此起彼伏。不到半个时辰,三千多名哗变士兵全部放下武器,双手抱头,蹲在地上。
李弘一挥手,新军士兵上前,将降兵们集中看押起来。
朱由检策马来到几个被指认为头目的百户身前,他们跪在地上,瑟瑟发抖。
朱由检声音冷厉:“为什么要哗变?”
领头的一个百户叫王得胜,三十来岁,他跪在地上不敢抬头,声音发颤道:“殿下,末......末将听上级说,新田法要征三成的税,加上地租,我们种地一年,几乎全被拿走了。兄弟们都活不下去了,这才……………”
“啪!”朱由检一鞭子抽在他肩上,王得胜闷哼一声,不敢躲避。
“蠢货!”朱由检怒道:“新田法对你们最有利!三成的税,那是针对那些有几千上万亩的大户。孤就是要让他们多交税,逼着他们卖地,卖了地才能分给你们!你们难道不知道,孤最喜欢做的事,就是分大户的地,鲁南徐州
的事情难道你们没听说过吗?
孤和你们站在一起的,你们却被那些大户蛊惑,替他们出头,为他们的利益哗变!愚蠢至极!”
王得胜猛地抬起头,眼中满是惊愕和悔恨道:“殿下,末将......末将不知道啊!末将要是知道殿下是给我们分地的,末将怎么会哗变?”
说着,他劈头盖脸地打自己耳光,“末将该死,末将该死………………”
朱由检收起鞭子厉声道:“是谁鼓动你们哗变的?说出来,孤可以饶你一命。”
王得胜连忙磕头:“是游击将军罗希!罗将军派人来联络末将,说只要带兵围城,要求朝廷废除新田法,事成之后,给末将升官,还赏银十两。末将一时糊涂,就.......
朱由检转头对虎大威道:“去,把那个罗希给孤抓来!活要见人,死要见尸!”
虎大威抱拳:“遵命!”翻身上马,带着一队骑兵绝尘而去。
朱由检看着那些蹲在地上的降兵,沉默了片刻,对李弘说:“把他们的武器没收,登记造册,先关押在营中,等查明真相,再行处置。”
李弘抱拳:“遵命!”
朱由检转身望向昌平城,京城这里,想要均田的确不好办,各方势力盘根错节,勋贵有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在,不敢明着反对,太监势力也不足为患,但边十三镇将门却是要把他们和大明的地主士绅分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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