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六年五月初六,东宁岛,南宁港,南溪村。
清晨的阳光从海面上升起来,将东宁岛东部的海岸线染成一片金黄。南宁港外,碧波万顷,海鸟在桅杆间盘旋。
港口码头上已是人声鼎沸,从四面八方赶来的牛车、马车、独轮车排成了长龙,车上堆满了鼓鼓囊囊的麻袋,里面全是金黄的稻谷。
百户杨生驾着一辆马车、六辆牛车,还有十几辆独轮车,每辆车都装得满满当当,这是南溪村卖粮的队伍。车轮碾过黄土路,发出吱呀吱呀的声响,时不时还要有人在后面推一把。
“百户,这次咱们村卖了多少粮?”赶马车的年轻人探头问道。
杨生算了算道:“前前后后运了五趟,加上这一趟,少说也有三千石,等得了银钱,我再想办法购买一批耕牛。’
年轻人眼睛亮起来道:“百户你可得给我留一头,俺家这趟卖了五十石,到手十五两银子!够买一头牛了!”
对于农户来说,一头牛可是宝贵的生产资料。
杨生笑道:“卖粮归卖粮,家里存粮要留够,别卖光了,万一遇上年,哭都来不及。”
“百户放心,去年打的粮还没吃完,今年的夏粮又要下来了。不卖,堆在仓库里也是生虫。”旁边一个赶牛车的大汉感叹道:“我们算是被殿下送进幸福窝了,这里粮食多的吃不完。”
从天启二年算起,东宁岛的开拓已经进入到第五年了,这5年来,朱由检运了20万人口上岛上开拓,岛上原本也有近10万的土著。整个岛有30万人口。
五年时间共开拓出来了两百万亩田地,开拓进入到第三年,岛上的粮食不但自给自足,还能对外出售。
不过朱由检担心小冰河天灾,定下户有三年余粮的政策,就是每家要存够三年的粮食,哪怕遭了三年的灾,也有足够粮食吃。
这个政策定的极其粗犷,一个丁口一年的口粮是12石,三年就是36石,不分男女老幼都是这样。其他地区可能很难达到这个标准,但东宁岛的土地太肥沃了,种一年足够吃三年的粮食。
朱由检这政策也受到了移民们的认可,他们是辽东逃难来的,或者是直隶山东失地农户,饿怕了,他们很多人丰收的第一件事就是修粮仓,修的比他们居住的房子都要好,都要大,粮仓堆满了,心里才踏实。
然而这些移民来到的第一年,发现自己就能吃饱饭,还能打猎吃肉吃到饱,但那个时候还是习惯性在家里先修粮仓,把粮仓堆的高高的,每天看到就心满意足。
但等到第二年他们就有点不对了,去年的粮食还没吃完,今年的粮食又丰收了,想要卖点粮食,几乎卖不出去,因为岛上家家户户都丰收,人家也想卖粮食。
到了第三年,存三年粮的目标终于达成,大家也开始减少稻谷的种植面积,开始增加甘蔗、棉花、黄麻、大豆等经济作物的种植,东宁岛也开始向吕宋的马尼拉贩卖粮食。
另一个中年人接过话头道“还要感谢直隶的士绅,要不是在北方囤粮抬价,殿下也不会到咱们岛上买粮。这一趟光我们村就卖了三千石,换了九百两银子。全村百来户,少的分了五六两,多的分了十几两。往年咱们卖粮,两
钱一石都没人要,殿下给三钱,还包运输,这样的好事,上哪找去?”
就这样边走边聊,队伍来到南宁港。
港口仓库内堆满了粮食,一座座粮垛像小山似的,码头上人来人往,各村的运粮队伍络绎不绝。几个穿着短褂的账房先生坐在桌前,噼里啪啦地拨着算盘,登记着各村运来的粮数。
杨生指挥村民卸粮,一袋袋稻谷过秤、记账、搬运进仓库。忙活了大半天,终于把粮食全部入库。
千户赵熊正站在粮垛前,望着那堆成山的粮食,看见杨生走过来,拍拍他的肩膀,笑道:“好!南溪村能卖三千石粮食不错,回去跟村民们说,殿下以后每年都会从岛上采购粮食,让大家放心种地。”
杨生抱拳:“末将替南溪村的百姓,谢过殿下,谢过赵千户。”
赵熊摆摆手,目光扫过港口里堆积如山的粮垛,感慨道:“岛上存粮超过三百万石,要不是殿下这次来买粮,咱们还真不知道该往哪卖,这下好了,粮食换成银子,家家户户都有进项。”
码头上忽然传来一阵喧哗。几艘巨大的战列舰缓缓驶入港口,船身庞大,炮窗紧闭,桅杆上挂着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旗帜。后面还跟着几十艘运输船,帆影重重,遮天蔽日。
赵熊眼睛一亮,大步走向码头:“颜指挥使来了!”
船靠岸,跳板搭下,颜思齐一身戎装走来。
赵熊迎上去,抱拳行礼:“末将赵熊,见过指挥使!”
颜思齐扶起他笑道:“自家兄弟,不必多礼。粮食备好了吗?”
赵熊指着港口里那一座座粮垛,声音洪亮:“六十万石,一粒不少,就等指挥使的船队了。”
“好!”颜思齐转身下令,“所有船只靠岸,准备装粮!”
码头上顿时忙碌起来。龙门吊吱呀吱呀地转动着,将一袋袋粮食从码头吊上船舱。士兵和民夫排成两列,接力传递着粮袋,喊着号子,一刻不停。赵熊和颜思齐并肩站在码头上,望着那一片繁忙的景象。
赵熊压低声音,问了一句:“指挥使,北方那边......情况如何?”
颜思齐冷哼一声:“直隶士绅想用粮食掐死殿下。他们囤了上百万石,把粮价抬到四五两一石。但殿下手里有几百万石,看谁先撑不住。”
他顿了顿,“你们在东宁岛,把地种好,把粮存好。后方稳了,殿下在前方才能放手打这一仗。”
赵熊神色肃穆:“指挥使放心。东宁岛,永远是殿下的粮仓。”
三天后,六十万石粮食全部装船。颜思齐的船队驶离南宁港,又前往新竹港、基隆港,各装了几十万石,船队浩浩荡荡,沿着海岸线北上,劈波斩浪,直奔天津卫。
天启六年五月十日,金陵,魏国公府。
秦淮河的桨声灯影还未散尽,魏国公府的大厅里却是歌舞升平,一派太平景象。
六扇雕花窗棂大敞,庭院里的栀子花香随着晚风飘进来,与丝竹之声缠绕在一起。七名歌姬身着薄纱,手持团扇,在红毯上翩翩起舞,身姿婀娜,歌声婉转。
魏国公世子徐胤坐在主位,面容白净,一身宝蓝色绸袍,腰束玉带,神态慵懒。他是万历二十三年袭爵的老国公之子,如今的国公长子,如今年过四旬,因父亲体弱多病,府中事务早已交到他手中,他身旁坐着他的弟弟徐
文爵。
客座上,张世泽和朱继镒并肩而坐,两人来到金陵在忙完事情之后,自然要拜会魏国公府,不能失了北方勋贵的礼数。
徐胤爵瞥了两人一眼,两人一来江南就在苏州、松江、常州、镇江、应天、嘉兴、湖州、杭州八大米市疯狂收购,前前后后买走了上百万石粮食。
江南士绅察觉后,立刻联手抬高粮价,短短半个月,粮价从三钱一石飙到三两一石。
可这两人倒好,既不继续买,也不离开,就那么不冷不热地耗在金陵。买的粮食也不运走,就堆在码头的粮仓当中,任由那些米商猜疑。
一曲终了,徐胤爵挥了挥手,歌姬们鱼贯退下。大厅里安静下来,只剩下几个人。
徐胤爵笑眯眯地看着张世泽和朱继镒道:“你们来江南也有些日子了。为兄斗胆问一句,粮食也买了,如今江南士绅联手提价,你们既不离开,又不把粮食运走,滞留在金陵,是何缘故?”
张世泽似笑非笑地看着他道:“世子这话,是替江南士绅问的,还是替自己问的?”
徐胤爵脸上闪过一丝尴尬,随即恢复如常笑道:“为兄只是单纯好奇罢了。不过,既然说道此事,为兄不妨多说几句,信王殿下为了些泥腿子,得罪天下士绅,大为不智。北宋名臣文彦博说过,天子与士大夫共天下,不是以
百姓共天下。信王此举,于大明江山有何益处?
况且,他在鲁南、徐州均田减租,于我等的田产生意也不利,你们也是勋贵之后,难道就不担心?”
朱继镒语气平淡却笃定道:“我们知道啊,可我们站在胜利者一边。世子莫要看江南士绅人多势众,他们不可能是信王的对手。”
徐胤爵不信笑道:“你们是不是太小看我大明士绅的力量了?如今直隶、山西、江南士绅联手,京城粮价暴涨数倍,信王措手不及,你为何说士绅不是对手?”
朱继镒笑了笑道:“哪里有什么措手不及?信王若是真的措手不及,我们兄弟又怎么会在这里?”
张世泽接过话茬道:“世子,魏国公府若是家里有余粮,这段时间就卖了吧,不要看这粮食大战打得热闹,那些士绅,败局已定。”
徐胤爵脸色微变,还想再问,张世泽已经站起身,整了整衣冠拱手道:“已拜见老国公,歌舞已尽,我们兄弟也尽兴了,今日叨扰,就此告辞。”
“这……………”徐胤爵连忙起身相送。
张世泽和朱继镒头也不回地走出大厅,人逐渐消失在繁华的街道当中。
回来后,大厅里只剩下徐胤爵和徐文爵兄弟二人。
徐胤爵脸色阴晴不定道:“他们这是想让魏国公府帮他们解套,压低江南粮价?”
徐文沉吟道:“我看他们神情不似作伪,信王在北方的能量,你我心知肚明。一个通宝阁就值三千万两,直隶士绅拿什么跟他斗?
粮食大战,说到底打的是银子。信王手里的银子,比整个直隶士绅加起来都多。”
他顿了顿道:“兄长,我劝你,两不相帮。得罪哪一边,都不好收场。”
徐胤爵沉默了片刻,缓缓点头。
可接下来的日子,张世泽和朱继镒的举动,让江南士绅彻底坐不住了。他们开始在市场上大量抛售粮食,前前后后收购的上百万石,不断的砸进粮食市场。
粮价应声下跌,江南士绅为了维持高价,不得不咬着牙接手,可他们接盘的银子,短短数日流入张世泽、朱继镒口袋,两人净赚二百多万两银子。
更让江南士绅头痛的是,张世泽和朱继镒把粮食抛光了,人却不走。继续住在金陵,每天喝茶、听曲、逛园子,悠哉游哉。
江南士绅们心里七上八下,不知道这两个北方勋贵肚子里到底卖的什么药,粮食的价格也不敢降下来。
徐文按捺不住,再次登门拜访。
张世泽和朱继镒租住的院子在秦淮河畔,两人正在院中品茶,见徐文爵来了,笑着招呼他坐下。
徐文爵也不绕弯子,拱手道:“两位兄长,你们把粮食都抛光了,也不去支援京城,反而滞留在金陵。小弟实在想不通,若方便的话还请二位兄长解惑,若是机密,小弟也不敢强求。”
张世泽端起茶碗,悠悠地吹了吹浮沫笑道:“这倒不是什么机密。我们兄弟来江南,是奉了信王之命,来赚点银子,如今银子到手了,自然要办第二件事,让江南士绅难受。”
徐文爵一怔:“信王殿下这是何意?”
朱继镒接口道:“信王打仗,不喜欢在敌人布置好的战场上打,他喜欢开辟新战场。我们兄弟,就是他手中的先锋。”
徐文爵更糊涂了,问道:“可是兄长,你们的粮食都卖完了,如何跟江南士绅开战?”
朱继镒哈哈大笑,笑声里带着几分戏谑和得意,说道:“我们待在这里,就是在开战了,世子,你想想,江南粮食价格本就低,丰收之年,一石米三钱银子都不到。如今江南士绅联手把粮价抬到三两,涨了十倍。他们难道能
抬一辈子?”
六月将至,江南的夏稻就要收割了。新粮一上市,成千上万亩的稻谷涌进市场,我倒要看看,江南士绅有没有那个财力,以三两银子一石,把整个江南的新粮全买下来。他们要是能做到这一点,我们兄弟敬佩他们是条好汉,
为了跟信王作对,把祖宗几代人攒的家业全押上。”
徐文爵愕然,半晌说不出话来。他终于明白了,这不是阴谋,是阳谋。
江南士绅能控制市场,却控制不了天时,夏收在即,新粮即将上市,他们要么继续砸银子托市,眼睁睁看着银子打水漂,要么放弃高价,任由粮价崩盘。无论选哪条路,都是输。
张世泽笑着补了一句:“所以我们兄弟才劝世子,趁早把家里的余粮卖了,赚一笔小钱。再过一个月,江南粮价怕是要跌回原形了。”
徐文爵深吸一口气,又问:“那京城那边呢?两位兄长把粮食卖到了江南,京城能撑得住吗?”
张世泽站起身来,负手走到窗前,望着秦淮河上往来的画舫,语气笃定而从容地说:“这就是直隶士绅自寻死路的地方。他们连信王手里到底有多少粮食都不知道,就敢发动这场大战。此刻,京城的粮食大战只怕已经步入尾
声了。我们在这里等消息就行,很快就能见分晓。”
窗外,秦淮河上灯火阑珊,丝竹之声隐约飘来。徐文坐在椅子上,手里端着茶碗,久久没有放下。
听张世泽的意思,这场士绅与信王之间的较量,胜负已分,这让他有点不敢相信。
天启六年五月十五日,紫禁城,乾清宫。
颜思齐的船队还在海上劈波斩浪,一艘快船却已先行靠岸,快船在扬州登陆,消息通过光报瞬间传到天津卫,又传到了京城。
朱由检看完塘报,站起身走到天启帝前,语气里带着一股压抑已久的豪气道:“皇兄,决战的时候到了。您看着,您看着臣弟如何把他们杀得片甲不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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