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让他惊恐的是,现在的年轻士子已经看不上东林觉了,再也不以加入东林党为荣。他们认为东林党保守、腐朽、僵化,充满了陈腐的气息。
这一年多来,几乎没有年轻的官员加入东林党。他们要么自己组建政社,讨论如何处理天下事务,要么加入了有产社。
有产社的口号太吸引年轻人了——“兴天下之利,除天下之害”。他们带着一腔热血直直地闯到鲁南,均田地,挖沟渠,建村落,在乡村中建立蒙学,教农户的孩子读书识字。
大明青年报几乎连篇累牍地报道鲁南的变化,还配有专门的图画,生动得像亲眼所见。大批大批的年轻人被吸引,成群结队地赶赴鲁南,去参与那场轰轰烈烈的实践。
而东林党呢?分裂之后,只剩下一个“轻薄赋,减免税负”的口号来吸引人。
偏偏这块遮羞布也被大明青年报撕了下来——轻薄赋的前提是朝廷有钱,可朝廷偏偏没钱。那只能拆东墙补西墙。或者像以前想过的那样,与女真人议和。
可议和这条路,如今也走不通了。上一个提议和的人被骂成奸臣,贬到地方当县令去了,至今没敢再说话。
高攀龙越想越沉重。没有年轻读书人加入,没有年轻官员加入,东林党的根基就算是彻底断了。他们迟早会像一棵老树,从根子开始枯朽,直到轰然倒塌。
而《大明青年报》又堵住了他们轻薄赋的道路,逼着他们直面大明现在的问题,如何解决财政的亏空?
要解决亏空,就要想办法加税,这又是和东林党的理念冲突,更关键的是以前可以加辽饷,毕竟这已经是多年的惯例了,但现在一句“富人党”让他们连提加辽饷都不敢。
这逼着他们只能走向最后的道路,给士绅豪强加税,但这根本不可能,只要敢加这个税,东林党有可能再次分裂。
朱国祚一直坐在上首,慢悠悠地喝着茶,像是没怎么听众人说话。等大家都安静下来,他才放下茶碗开口道:“老夫......也要退出了。过了年,我就会告老还乡。这把老骨头,实在是扛不住了。”
他看向高攀龙,“东林党的这面旗帜,只能交给你们了。”
“首辅,您可不能现在离开啊!我等还需要您!”周顺昌等人纷纷劝阻。本来就处境艰难,如果再丢了首辅之位,连执政的基础都没了。
朱国祚摆了摆手,很坚定地说:“老朽会举荐存之接任首辅。以后大明的朝政,就只能交给你们了。”
朱国柞没有继续待在朝廷的想法了,朱由检太会给人扣标签了。朱国一句请开内帑,朱由检就给他安上一个“开内帑首辅”。
他为官战战兢兢几十年,积累的声望全被“开内帑首辅”打得粉碎了。
以后天下人,不会记得他几十年的功绩,只会记得他昏聩无能,面对问题只知道向天子讨钱。
这对朱国的打击几乎是毁灭性的,原本他身体就不好,现在更扛不住了,只想早日告老还乡,逃离京城这个漩涡。
说完他站起身来,拱了拱手,拄着拐杖,一步一步慢慢地走出了大厅。
众人望着他的背影,想到“开内帑首辅”这个称呼,谁也说不出挽留的话。
大厅里的气氛更加低沉,炭火烧得再旺,也驱不散那股寒意。
过了许久,高攀龙站起身来道:“解决天下困局,关键在辽东战事。辽饷一年五百多万两,如果没有这笔开支,朝廷不但没有亏空,还会有盈余。这样辽饷就可以免除,盐税也可以降下来,让天下百姓休养生息。’
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破局之法了。他原本是想议和的,可如今朝堂上和民间都没有议和的氛围。
上一次提议议和的人被骂成奸臣,贬到地方去了,至今没人敢再提。那除此之外,就只有想办法歼灭辽东的叛逆了。
廖其昌眼睛一亮道:“自天启二年以来,女真人的攻势明显减缓了。今年老奴甚至连一座小城堡都没攻下来。攻守之势已经逆转,应该轮到朝廷去进攻了!”
其他人也纷纷附和,赞同新年之后发动辽东大战。
只有魏大中沉默不语。他清楚辽东的实际情况,那里的官员多半是首善党的人。首善党为了解决军饷到不了士兵手里的问题,成立了发饷司,为了解决运输问题,修建了轨道——这又跟信王有关。
辽东重用的车营,也是因为信王用火器战胜了女真人,才让大家看到了希望。当初邹元标力主建设的三大车营,光建设就花了上百万两银子,后续每年维持费也要几十万两。如今东林党却要用首善党的成果,来建立自己的功
业。
魏大中感觉有点玄乎,觉得事情可能没他们想的那样简单。
当初双方如果不要那么激进,也许可以合作,把辽东攻下来,再慢慢推行新法。这条路,也许不会走到今天这步田地。可现在说什么都晚了。
他望着高攀龙那张因为激动而微微泛红的脸,张了张嘴,终究什么也没说,这已然是东林党唯一的道路了。
天启三年十二月二十六日,京城,信王府。
暮色四合,京城的天际线被一层薄薄的灰蓝色笼罩。信王府门前却灯火通明,两盏大红灯笼高高挂起。
朱由检从马车上跳下来,他身裹着一件厚实的狐裘,帽檐上还沾着从天津卫一路带来的风尘。
“回来啦!”李氏从正厅迎出来,眼眶微红,拉着朱由检的手上上下下打量了好几遍,嘴里念叨着,“瘦了,黑了。在外面净瞎忙,也不晓得照顾自己。”
朱由检笑着任由她拉着,拍了拍她的手背,语气里带着几分撒娇的意味:“阿娘,儿子好着呢,吃得饱睡得香。您看我瘦,是因为我长高了。”
李氏嗔了他一眼,拉着他的手往正厅里走。厅里烧着暖气,暖烘烘的,与外面的寒风凛冽形成了两个世界。朱由检脱下狐裘,递给一旁的丫鬟,还没坐下,一个小不点就冲了过来,一把抱住他的腿。
谢。
"
“表哥!”
朱由检低头一看,是舅舅李国栋的小女儿,梳着两个小揪揪,仰着圆圆的脸,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条缝。
她的两个哥哥跟在后面,两人跟个小大人似行礼道:“表哥好!”
“哟,又长高了。”朱由检弯腰把小姑娘抱起来,掂了掂,笑道,“还重了,今年没少吃肉吧?”
小姑娘咯咯地笑,搂着他的脖子不肯撒手。
朱由检又每人头上揉了一把,惹得两个小子龇牙咧嘴,却又忍不住笑。
然后一人给了一个红包道:“这是表哥给你们的压岁钱。”
李氏在一旁看着,脸上的皱纹都笑开了。这两年信王府虽然热闹了,可儿子常年在外,府里总是少了点什么。今天他回来了,这里才算真正有了生气。
徐应元站在一旁,手里捧着一碗热茶,等朱由检放下小姑娘,他才凑过来,把茶递上,低声道:“王爷,您该多留在京城。太妃和我们都想您。”
朱由检点了点头,语气里带着几分愧疚:“这段时间我会好好待在京城。府里的事,你多看着。”
徐应元应了一声,退到一旁。
一家人刚坐定,李国栋就从门外钻了进来。他穿着一件新做的绸袍,脸上带着笑。
“由检回来了!”李国栋拱了拱手,坐下来,搓了搓手,笑嘻嘻地开口道:“那个...听说你这趟去东宁岛,又赚了几百万两?通宝阁的股票也涨了不少吧?我们是自家人,你也带带舅舅发财呀!”
朱由检看了他一眼,端起茶碗吹了吹浮沫道:“舅舅,你现在是国子监生,想什么商贾之事,好好的读好书,出来之后我会给你找个好差事的。”
李国栋只能尴尬一笑,搓着手,有些不好意思:“我看大家都在谈股票,所以....…………
李氏在旁边瞪了他一眼道:“你呀,就知足吧。五儿给你国子监的名额,又给你安排差事,股票我不是给了你一些吗,你还不知足,敢耽搁五儿的正事,你就回乡去。”
李国栋被自己姐姐骂的缩了缩脖子,不敢再吭声,讪讪地端起茶碗喝茶。他那小女儿又爬上了朱由检的膝盖,拿着他的玉佩玩,嘴里衔着穗子,口水都沾了上去。朱由检也不恼。
李国栋继续道:“由检,我还带了一个同学来,他想见你,盘宗兄,进来吧。”
门外走进来一个三十来岁的年轻人,身材健硕,面容方正,眉宇间带着几分英气。他穿着一件旧的青布道袍,虽不华贵,却干净利落,步履沉稳。进门后,他整了整衣冠,朝朱由检深深一揖,膝盖着地,行了个大礼。
“国子监生戚盘宗,拜见信王殿下。
朱由检微微一怔道:“起来说话。你是国舅的同窗,不必行此大礼。”
戚盘宗没有立刻起身,而是伏在地上道:“殿下,戚继光是我祖父。戚盘宗替祖父,谢殿下为他正名。”
朱由检仔细打量了这个年轻人几眼,语气里带着几分惊讶和敬意:“你是戚少保的后人?”
“正是,我乃祖父长孙”戚盘宗这才直起身,眼眶微红,“家祖父含冤而逝多年,朝野少有提及。是殿下在《大明青年报》上连载《戚继光传》,让天下人重新认识了家祖父的功绩。家父和家中长辈感念于心,命晚辈当面致
朱由检沉默了片刻,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认真:“戚少保是千古名将,他的功劳,大明不会忘记,本王不过是说了几句实话。你起来说话,别跪着了,坐!”
戚盘宗坐下,仪态端正。
朱由检打量着他,忽然问道:“戚少保一生戎马,你是他的长孙,怎么没有从军,反而在国子监读书?”
戚盘宗答道:“继承军职的是伯父一脉。家伯父现任济南府掌印都司,我自幼读书,不敢荒废学业,便走了科举的路子。现在国子监读书。”
朱由检点了点头,沉吟片刻,忽然开口:“戚少保的文韬武略,天下无双。你是他的后人,若只做个读书人,未免可惜了。本王虽是藩王,麾下却有一支卫队,常年征战在外,如今正缺知兵之人。你若是不嫌弃,可以来信王
府,领兵作战,既不负你的家学,也不负戚少保的威名。”
如果戚盘宗是个举人,或者是朝廷官员,朱由检肯定不会招揽他,毕竟他只是个藩王。
但国子监生,好听点说是朝廷培养的太学生,但实质上不过是一群大明朝的官二代镀金的地方,他们大部分也会领一个小官职,这是一种保底措施,确保他们不会脱离官宦阶层。
但考科举出身的官员基本上看不起国子监生出身的官员。这些人前途也不咋地。
戚盘宗如果读书厉害,肯定会走科举之路,而不是选择国子监生的道路,所以朱由检才开口招揽他,好歹是戚继光的后代,有家学,领兵打仗不会太差吧。
戚盘宗愣了一下,拱手道:“王爷抬爱,晚辈受宠若惊。只是此事重大,晚辈还需与家父商议,不敢擅专。”
朱由检笑了,拿起茶碗抿了一口,语气随意自然:“这是大事,自然要和家人商量。你回去慢慢想,不急。本王在京城的时日还长,等你消息。”
戚盘宗再次深深一揖,而后离开。
小表妹再次来到朱由检怀里,把他的玉佩穗子咬得不成样子了。朱由检低头看了看,哭笑不得,轻轻把穗子从她嘴里拽出来,在她鼻子上刮了一下。
小表妹咯咯笑着,往后一仰,差点从他膝盖上摔下去,他连忙一把捞住。
窗外的夜色渐浓,王府的灯笼一盏盏亮起来,将院落照得温暖明亮。厅里,孩子还在闹,李氏还在笑,朱由检坐在中间和自己这几个表兄妹玩耍,享受难得的天伦之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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