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文定气愤道:“先生,这里的百姓已经被当地的士绅逼得造反了,一场大战下来,鲁南几十万人死去,几十万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您是愿意看着他们活活饿死,还是愿意得罪几个士绅?
大明的士绅不是动不动就说“朝廷养士二百年吗?现在还没要他们上战场,只是要他们遵纪守法,连这点都做不到,那朝廷养着他们做什么?”
徐光启张了张嘴,终究没有反驳。他知道信王他们说得对,可这个“对”字,在如今大明的世道,不是说对,这事情就能做得了的。
朱由检想了想道:“先生,现在朝廷上下都知道大明已经到了不变革不行的时代了。
大家都在找变革的出路,您是知道我的态度,我一向看不起东林党。他们说什么轻薄赋,君王亲贤臣,远小人,则能实现天下大治。
但我知道那是胡说八道,朝廷运转需要钱,辽东的战事也需要钱粮,这不是你说一句轻薄赋就能解决的。
高攀龙这些人既不想征富人的税,又想获得好名声,从来不想钱从哪里来,这才是核心问题。
面对朝廷亏空的问题,他们只知道找内帑,动不动让皇兄开十库以赈济天下,真以为紫禁城有一座金山银海,这些人面对天下的问题不想办法处理,只知道逃避,说他们是一群废物,都是客气。”
首善党虽然也想解决天下的问题,但他们却只能靠下面的贪官污吏。朝廷要征500万的税,下面的贪官污吏可能就要贪1000万,2000万的税。
山东辽饷明明已经免除了,但下面的贪官污吏依旧在征收,最终把百姓得投靠闻香教人,让整个鲁南地区成了穷人和士绅相互厮杀的战场。”
朱由检语气加重严肃道:“士绅不交税,把所有税赋压在自耕农身上,最终他们不堪重负,只能把土地卖给士绅士绅得到这些土地,获得更多的钱财,购买更多的土地,更多的税赋压在余下的自耕农身上,形成了恶性循
环,当这个循环到了百姓已经没办法活下去的时候,这套体系崩溃了,百姓用造反的手段消灭当地士绅。
徐光启叹息,这事情天下有识之士都知道,但占据土地的人都在朝廷,这怎么改?
朱由检加重语气道:“我认为大明最核心的矛盾就是土地问题,一切不解决土地问题的改革都是无用的。
听到这里,徐光启有点惊讶,说出前面一句话容易,但能想到后面一句话就不容易了。
徐光启想了想道:“殿下在鲁南做的这一切都是为了土地改革?”
朱由检脸色难看道:“鲁南死了几十万人,如果他们死后,鲁南一丝变化都没有,那这几十万人的血就是白流了。”
“所以我要抓住这个机会,趁着鲁南的士绅被闻香教削弱的情况下,把土地分给农户。”
徐光启听到几十万人的血白流这话,终于第一次动容道:“但老朽一人,难以改变整个鲁南六县。”
朱由检笑道:“先生怎么会只有一人,大明青年报有百余人,本王的庄园调拨了百余人,本王的卫队有两千余人,这些人皆与先生志同道合,他们都会帮助先生推动鲁南均田。”
朱由检知道大明原本的官府体系根本靠不住,如果只靠这些人,要不了多久,鲁南又会回到原本的模样。
所以他趁着现在一张白纸好作画的情况下,把自己的卫队分散到每一个村,让他们掌握这一个基层的政权。
又用有产社的社员,让他们成为六房各级曹吏。趁着鲁南现在一张白纸好作画,把这片地区最基层的体系全部给他换掉。
这片地区将会是他的实验田,也是有产社员考试的地方,这片土地将会帮他寻找出志同道合之人,他将会和这些人一起改变这片天下。
徐光启听到有这么多人支持自己,终于有点信心道:“既然殿下看得起老朽,老朽何惜这把老骨头。”
朱由检行礼道:“那鲁南就拜托先生了,接下来的事务就由您和怀仁兄他们商议。”
“本王已经约了许多掌柜,就不陪您了。他们过几日就会带着物资和工匠来鲁南,帮助重建。一切拜托先生了。”说完朱由检转身大步走出县衙
徐光启望着他的背影,忽然笑道:“果然,想改变天下,靠我等老朽之辈无用,还是要靠你们这些敢想敢闯的青年呐。”
朱由检找到钱康、李旗等人的落脚地,而后带他们来到鲁南乡村。
秋末的鲁南平原,天高云淡,一望无际的土地刚刚被翻耕过,冬小麦已经种植下去,这片因战火荒芜了半年的土地,如今重新升起了炊烟。
远处,流民们正在士兵和《大明青年报》记者的带领下,丈量土地、挖渠引水。孩子们在田埂上追逐嬉闹,妇人们蹲在地头生火做饭,炊烟袅袅,一片久违的生机。
钱康等人看到这炊烟袅袅的景象都有点惊讶,他们知道这片地区两个月前还处于战乱当中,现在不说是政通人和,但眼前的景象也算是太平,已经完全看不到被战乱摧毁的样子了。
朱由检勒住马,转身看着身后这些作坊主笑着开口道:“此次闻香教叛乱,曲阜周边六县被贼人攻占,数百万亩土地荒芜,百万百姓嗷嗷待哺。朝廷赈济有限,本王日思夜想,终于想出了一个两全其美的法子。”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众人道:“你们纺织厂现在遇到的最大问题,不就是缺少价格低廉的棉花吗?”
李旗第一个点头道:“可不是嘛,好不容易买了新的纺织机,偏偏因为鲁南大乱,截断了运河,整个北方人人自危,今年种植的棉花比往年少了一倍都不止,以至于棉布价格暴涨,我等都快买不起棉花了,新买的机器也只能
停滞。若是棉花能充足供应,我的厂子产能还能再翻一倍。”
“是呀是呀!”其他作坊主纷纷附和,“山东本就是产棉大省,可这场一打,棉花的产能锐减,我们贷款买了机器,却只能空置,或者费时费力改装成羊毛纺织机,实在是无奈。”
朱由检抬手示意他们安静,然后指着远处那片广袤的土地,声音洪亮,带着几分笃定:“这六县,大概有四五百万亩土地。若是拿出三分之一来种棉花,就是一百五十万亩。
一亩地能产籽棉十五到二十斤,去籽后能得到六七斤净棉。净棉大约能织三匹布。你们算算——一百五十万亩棉田,也就是说一亩地的棉花,大概能纺出三匹棉布,150万亩棉田,足够纺织四百五十万匹棉布!
这是棉花,再加上北方其他地区种植的棉花,足够满足你们的产能了,甚至还能让你们继续扩张。”
众人眼睛都亮了。四百五十万匹布的产能足够了,再加上羊毛布的话,他们就不用担心机器停滞不能赚钱的问题了。
李旗却皱起眉头道:“殿下,可现在这些地还没种棉花呢。就算现在种,也要等到明年春种,秋收才能收棉花。您现在把我们叫来,也收不到棉花啊。”
其他作坊主也纷纷点头,面露不解。
朱由检笑了笑,不慌不忙道:“你们缺原材料,而这些村民缺过冬的口粮、缺耕作的农具。本王是这么想的——你们先下订单,订购他们明年的棉花。这样他们手里就有了钱,可以买粮食过冬,等来年开春,就可以安心种你
们需要的棉花。”
李旗眉头拧得更紧了:“殿下,这样一来,我等岂不是太吃亏了?棉花还没见着,钱先出去了。”
朱由检摆了摆手,正色道:“本王自然不会让你们吃亏。你们提前订购的棉花,价格可以比平常年份的棉花低三成。
这样你们就能得到价格稳定的原材料,不用担心棉花价格忽高忽低影响生意。更关键的是,有了这笔订单,你们就等于有了稳定的原材料来源。按以前的法子,你们东收一点西收一点,一户农户最多种几亩棉花,哪有这上百
万亩棉田来得痛快?想要稳定的棉花来源,自己不投入,谁来投入?”
而后朱由检加重语气道:“你们的敌人松江布,年产能可是超过了3000万匹,你们想打赢他们产能就需要比他们更高,你们自己不想办法控制棉田,哪来这么多棉花给你们纺织!”
朱由检这话让现场的气氛顿时有一股怒火,他们可没忘记自己一年前仓皇而逃的景象,那些江南人差点把他们赶尽杀绝。
“殿下,不用再说了,我等皆愿意接下这个期货订单。”李旗等人咬牙切齿道。
当然,除了愤怒之外,他们愿意搞这期货,也是有现实的需求,这一年,他们这些纺织作坊主真是痛并快乐着,只要织出了布,信王就会报销,完全不用担心销路。
但纺织业赚钱是赚钱,可原材料的波动太大了。到了下半年,即便他们涨价也收不到棉花,不得不花钱把机器改成羊毛纺织机。
可马青山的马帮再怎么扩张,从草原上运来的羊毛也远远不够。棉花价格涨得最凶的时候,每斤涨到了一百五十文,几乎抵上半匹棉布的价格。要不是棉布价格也在涨,他们早就赔得血本无归了。
平常年份,棉花每斤不过五十文左右。低三成,就是三十五文。这个价格,对他们来说,诱惑十足,更重要的是有稳定的货源,再也不会像今年这样剧烈波动。
李旗想了想,又提出一个顾虑:“殿下,土地的问题还没解决啊。这些村民要是拿了我们的钱,种上了棉花,可地要是被人收走了,我们怎么办?”
其他作坊主也纷纷点头,这也是他们最担心的事。
朱由检不容置疑道:“土地的问题,本王担保解决。谁敢来收地,让他先来找本王。”
李旗等人对视一眼,终于放了心。殿下虽然年轻,可这两年多来,他答应的事,没有一件没做到的。
钱康一直跟在旁边没说话,此刻站出来捋着胡须,慢条斯理道:“诸位,既然殿下做了保,我等就按规矩来。矿业钱庄可以为此事提供担保。由钱庄出面,与农户签订借贷契约,借贷的钱用来购买口粮和农具。农户则保证,
将自己名下三分之一的土地用来种植棉花,用收获的棉花来偿还贷款和订单。这样一来,钱庄、作坊、农户,三方都得利。”
“我等愿意签订契约,我这一辈子没什么大志,就想让我李记的布销售到松江去。”李旗第一个道。
其他作坊主也纷纷拱手表示愿意参与。一时间,田埂上热闹得像赶集。
朱由检望着这群精神抖擞的商人,又望了望远处的田野和炊烟,露出笑容,增加了一个原材料产地商品市场,以后津布,最起码能横扫直隶和山东两省。他也希望看着津布渡过长江,前往江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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