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讲完了。各百户带回,组织写信。
“是!”两千多人齐声应诺,声震夜空。
各百户带着自己的队伍回到营房,发纸、发笔。营房里很快安静下来,只有笔尖划过纸面的沙沙声,偶尔有人吸鼻子,抹眼睛。
徐良坐在床沿上,握着笔,纸上一个字也没写。他爹徐应元是王府大管家,但他亲爹娘却在老家乡下。
如今他要把这封信寄回去,说些什么?说自己要去山东打仗了?说可能回不来了?
他想了很久,终于落笔:“爹,儿子要去山东了。您别担心,儿子长大了,能照顾好自己。您在家也照顾好自己,少喝酒,少熬夜。等儿子回来,陪您喝两盅。”
写完,他把纸折好,塞进信封,在封皮上写下“徐应元大人亲启”。
旁边胡海龙已经写了好几百字,还在埋头写。徐良瞥了一眼,看见纸上写着“娘,儿不孝......”便不敢再看,别过头去。
这一夜,营房里的灯亮了很久。有人写信,有人发呆,有人翻来覆去睡不着。
翌日,天还没亮,营地里就热闹起来。
士兵们打好背包,挂上水壶、挎包、干粮袋,排着队去武库领枪。燧发枪一支支发到手中,枪管擦得锃亮,在晨光中泛着冷光。
炮兵百户们把虎尊炮、速射炮从库房里推出来,用马车拉着,炮弹一箱箱搬上沙船,用绳索固定得结结实实。
码头上,一艘艘沙船排列整齐,跳板搭好,等待着士兵登船。他们将沿着运河南下,直抵兖州战场。
朱由检骑在马上,一身戎装,腰佩剑,神情严肃。他身后,一队队士兵全副武装,迈着整齐的步伐走出营地,走向码头。没有人说话,只有脚步声和装备碰撞声。
大太监梁运急匆匆地跑过来,拦在马前,苦口婆心地劝:“殿下,战场上刀剑无眼,您身子金贵,怎能亲临险地?万万不可啊!”
朱由检勒住马,低头看着他,语气平静道:“本王身为藩王,保卫大明是分内之事。本王比普通百姓更有责任上战场。”
朱由检不是不知道战场危险,更知道自己现在这年纪,也的确不适合上战场。
但他明白比起自己以后要做的事情,战场这点危险真算不得什么。
他记得以前自己看的一本网络,内容记不得了,但他却记得最重要的一段对话,是身为穿越者的始皇帝在教导自己的太子。
说一个君王最重要的才能就是军事才能,只要军事才能强悍,君王就能压服绝大多数的反对意见,加强其他方面才能的优势。
他是比较认可这句话,对比未来大明的情况,还有自己想要以工业化取代小农经济,想要以现代取代封建制度。
想想英格兰资产阶级革命残酷的内战,以及法兰西革命动乱了几十年。
还有即将来到最残酷的小冰河的气候,双重buff叠加在一起,哪怕他成为皇帝,未来大明刀兵四起是必然的,甚至有可能比历史上还要更惨烈。
他不想落得和崇祯一样的结局,那么掌握军队就是最重要的事情,徐鸿儒的闻香叛乱,那就是最简单的副本,最适合锻炼自己。
所以他才决定这次自己主动领兵前去平定叛乱,毕竟连农民军都打不过,就更不要想对付女真八旗和天下地主士绅了。
梁运急得直跺脚,转头看向一旁的陈有继:“你倒是帮我劝劝殿下啊!你也说句话!”
陈有继苦笑着摇了摇头:“末将已经劝了一整夜,殿下不听,末将又有什么办法?”
他顿了顿无奈道:“殿下的性子,梁公公是知道的。他认定的事,九头牛也拉不回来。”
梁运还要再劝,朱由检抬手止住了他:“梁大伴,你要对本王的卫队有信心。这可是每年花十万两银子练出来的军队,是在辽东战场上检验过的。打区区闻香教人,还不是手到擒来?”
他微微一笑,“好了,本王该走了。”
说完,他双腿一夹马腹,骏马长嘶一声,朝码头方向奔去。
王有德和王有仁对视一眼,连忙翻身上马,紧追上去。
梁运站在营门口,望着朱由检远去的背影,跺了跺脚,急得直喊:“你们两个一定要护好殿下!哪怕你们死了,也不能让殿下伤一根毫毛!”
“知道了!”两人头也不回,打马疾驰而去。
码头上,士兵们正在登船。燧发枪一支支背在肩上,踩着跳板鱼贯而上。炮兵们用绞盘把火炮吊上船舱,喊着号子,绳索绷得笔直。
王府卫队的士兵们列队登船,脚步沉稳,装备齐整,与旁边那支正在整装的天津营兵形成了鲜明对比。
天津兵备道来斯行站在码头上,脸色比运河里的浑水还难看。
他身旁站着山东莱州参将贺虎臣,一个黑脸膛的汉子,虎背熊腰,此刻也是眉头紧锁。两人领着5000士兵,准备领兵南下平叛。
结果就看到王府卫队也在上运河南下。尤其是当他看着穿着山文甲全副武装的朱由检,脸皱得极其难看。
大明立国两百多年,藩王亲临战阵的,屈指可数。偏偏这位信王,放着好好的富贵日子不过,非要跑到山东去凑热闹。
他能怎么办?劝呗。
“王爷,战场之上刀剑无眼,不像您想的那般安全。”来斯行上前一步,拦在马前,苦口婆心地劝道:“您是万金之躯,若有闪失,朝廷震动,下官如何向天子交代?”
朱由检下马,语气淡然:“本王知道战场危险。可本王更相信自己练出来的这支兵。”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来斯行身后军队道:“来兵备道,就您这五千兵马,未必是本王府卫队的对手。”
来斯行脸色一僵,张了张嘴,却找不到反驳的话。他看了一眼旁边那些正在登船的王府卫队——队列整齐,鸦雀无声,每个人脸上都带着一种他从未见过的从容和自信。
再看看自己的兵,原本他还觉得是支精锐,但有了这样强烈的对比,他就觉得自己的士兵歪瓜裂枣,精神头不足。
“本王身为藩王,有保卫大明的责任。”朱由检不再看他,登上了沙船。
来斯行愣在原地,半晌才回过神来,跺了跺脚,追上去又劝了几句,可朱由检根本就不再搭理他。无奈之下,他只能让人快马回天津卫,上报巡抚毕自严。
王府卫队的登船速度极快。不到一个时辰,两千多名士兵、几十门火炮、上百车弹药粮草,全部装上了漕船。
从天津到山东临清这一段运河,水流自南向北,船行需要纤夫拉纤。朱由检早早让人在沿岸贴了告示:招募纤夫,每日工钱四十文,日结,管饭。
告示贴出去不到半天,纤夫人数就爆满了。这三个月来,因为闻香教截断运河,漕运停摆,沿岸的纤夫、脚夫、码头工人断了生计,家里早就揭不开锅。
要不是这两年天津卫繁华起来,可以去天津卫混口饭吃,不少人都要饿死。如今信王要雇他们拉纤,工钱给得足,还不拖欠,谁不愿意来?
岸边,纤夫们弓着腰,喊着号子,拉着长长的纤绳,一步步向前。漕船缓缓南行,船尾泛起浑浊的浪花。
运河两岸,杨柳依依,田地里的庄稼已经收割完毕,光秃秃的,偶尔有农人站在田埂上张望,看见船上的大明日月旗,便害怕的离开。
傍晚,船队在河边一处开阔地靠岸,安营扎寨。后勤队的军官带着银子和账本,去附近的村子购买粮食和蔬菜。
百姓们起初还有些害怕,当兵的过境,不抢东西就谢天谢地了,哪敢指望他们掏钱买?
当听说这支队伍是信王府的卫队,百姓们就背着粮食,赶着自家的家禽过来了。
朱由检信誉非常好,其他的明军如果说用两倍的价格购买他们的粮食和物资,当地的百姓肯定不会相信,认为这是在骗他们,但朱由检说,百姓相信。
即便是离开天津卫五十里,这里的百姓依旧知道信王信用非常好,从来不骗他们这种普通的百姓。
而事实也是这样。王府卫队以两倍的价格购买了他们的家禽物资。
这对朱由检来说也非常划算,虽然他也带了粮草,但能就地解决粮草问题,总好过从天津卫运输过来。
这里不得不再提一下大明的糟糕的后勤制度,因为各自为政,导致军队后勤根本无法保证。最后只能放任士兵掠夺乡村以满足粮草需求,结果大明军队硬生生把内线作战搞成了外线作战,得不到丝毫帮助。
在大明腹地,花点钱购买粮食又能怎么样,比起千里迢迢运输粮草,在当地购买粮食,哪怕两倍,三倍的价格,那也花不了几个钱啊。
只可惜大明朝廷和官员都不愿意出这几个钱。
话分两头,毕自严接到消息时,正在天津卫衙门里处置公务。他看完书信,脸色骤变,连官帽都没来得及戴,抓起马鞭就往外跑。
等他快马加鞭赶到运河边时,船队早已远去,连桅杆的影子都看不见了。他站在空荡荡的码头上,望着南去的河水,转身回到衙门,提笔给天子写了一封急奏。
七月二十四日,紫禁城,乾清宫。
天启帝正在批阅奏折,王体轻手轻脚地走进来,将一份加急奏本放在御案上。天启帝打开一看,是毕自严的笔迹,寥寥数语,却让他勃然大怒。
茶碗被摔在地上,碎片四溅。殿内的太监宫女齐齐跪下,大气不敢出。
“天津上下的官员皆是废物!五弟年幼不懂事,他们也不懂事?这么大一个活人,说走就走,看都看不住!”天启帝一掌拍在案上,气得脸色铁青。
杨镐小心翼翼地捡起落在地上的奏本,看了一遍,无奈地叹了口气。
他低声劝慰:“陛下息怒。王府卫队花了几十万两银子,是在辽东战场上见过血、打胜仗的。打闻香教妖人,应该不会有危险。陛下不必过于担忧。”
天启帝用力喘了几口气,压住心中的怒火,声音依旧严厉:“朕不管什么卫队不卫队,战场上冷箭无眼,谁能保证不出意外?五弟是朕的亲弟弟,朕不能让他去冒险!”
他提起朱笔,写完后,他盖上玉玺,交给杨镐:“派快马,日夜兼程,务必在信王抵达兖州之前把他追回来!”
杨镐接过圣旨,躬身退出。殿外,一骑快马如离弦之箭,冲出了紫禁城,朝着南方的官道疾驰而去。
天启帝站在窗前,望着南方的天空,拳头紧紧攥着。
五弟脾气那么犟,追不追得上,追上了劝不劝得回,都是未知数,他现在只能寄希望杨镐能把五弟追回来。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