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三年七月二十七日,北直隶,景州。
运河的水流平缓,船队顺风南下,一日可行五十里。这本是极快的行军速度,可进入山东地界后,速度却骤然慢了下来。
不是因为闻香教的叛军还在兖州一带活动,他们离此尚有数百里,真正让船队减速的,是河岸上那些源源不断的流民。
成群结队的百姓扶老携幼,沿着官道和河岸艰难北行。有的挑着担子,里面装着全部家当;有的推着独轮车,车上坐着老人和孩子;有的什么都没有,只背着一个破包袱。
他们面黄肌瘦,衣衫褴褛,眼神里满是麻木和绝望。这些人都是从山东各地逃出来的,为了躲避战乱,为了活命,一路向北,试图寻找一条活路。
可活路在哪里?山东各县紧闭城门,不许流民进入。北直隶靠近山东的州县,同样城门紧闭。
地方官们既没有足够的粮食赈济,又担心流民中混有闻香教或白莲教的奸细,索性一关了之。
尤其是景州于弘志起义后,四周郡县更是风声鹤唳,防流民如同防贼。
好在明末的这些官员道德感比曾剃头要强一点,他们没有因为这些人是潜在的造反人员,就干脆把这些人全部杀光,让闻香教连想要煽动的造反人员都找不到。
又或者是他们根本没想到,人的底线能低到这种程度,还有这种消灭叛逆的方式。
这些流民便沿着运河,向相对繁华的地区汇聚。于是他们与南下的朱由检船队迎面相遇。
朱由检站在船头,看着岸边那些密密麻麻的人影,叫来陈有继道:“招募民夫。愿意干的,每人每日二十文钱,管两顿饭。让他们负责装卸物资、搬运粮草,搭建营地。
陈有继领命而去。告示贴出,流民们蜂拥而至,不到半天就招满了五百人。第二日,又招了五百。第三日,再招五百。
人数越来越多,朱由检不得不让杨镐专门负责赈济事务,在运河沿岸设立粥棚,建设临时的安置点,给流民发粥,再引导他们继续北上,前往天津卫。
到了天津,再由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船队分批运往东宁岛。这对他们来说是一条漫长而艰辛的逃亡之路,但总比在山东等死强。
至于杨镐,他在半路上追上了船队,捧着天启帝的圣旨,想要朱由检回京。
但朱由检却只是淡淡地说了句“知道了”,便继续站在船头看风景。
杨镐无奈,只能跟着船队一路南下,成了朱由检身边最尴尬的随行者。
进入山东之后,景象更加凄凉。运河两岸的不少田地荒芜,野草长得比人还高。还在耕种的田里,庄稼也是稀稀拉拉,枯黄矮小,一看便知收成极差。
朱由检蹲在船边,看着那些荒芜的田地,无奈道:“就算仗打完了,山东也得饿死一大批人。”
杨镐无奈道:“百姓只能熬了,熬过了冬天,熬到开春,山东就会恢复了。'
朱由检严厉道:“流民手中一粒粮食都没有,你让他们怎么熬过这个冬天,朝廷好歹要给这些流民过冬的口粮啊。”
杨镐无奈道:“朝廷也难,因为这场大战,太仓又空了,今年直隶和山东税收也会受到影响,朝廷无钱粮赈灾。'
即便是有钱粮也到不了灾民的嘴里,大明朝廷赈灾是靠不住的。朱由检想了一想。他转身回舱铺开纸笔,写了两封信。一封给李守正,让他带着《大明青年报》的记者尽快赶来,沿途采访流民、记录灾情,把山东的真实情况
报道出去。
一封给钱康和李琪等纺织作坊主,让他们组织货源——棉布,铁锅、农具,凡是山东百姓用得上的,多备一些。
政治手段赈灾不可能了,还能用经济手段。他想到的就是后世期货。
正好山东各大纺织厂都需要棉花,现在给一批粮食,给这些农户,约定他们秋收之后拿棉花,粮食抵账,好歹用这样的方式能多救活一些人。
来斯行伏在案上,一封一封地写信,给沿途的各县县令,措辞一封比一封严厉:“本道奉命南征,所过州县,须备足粮草,不得有误。若有推诿,军法从事!”
没办法,他的军队还没到战场,士气就变得极其低落。
大明的后勤向来糟糕,朝廷虽设有军队自携粮、官仓供应、地方协济三重保障。
实际上到了明末,这三重保障都是纸面文章。官仓里根本没粮,地方官能拿出些发霉的陈粮就算给面子了,许多县城干脆就拿不出粮食,说粮食已经用来招募乡勇了。而大军也不可能随身携带太多粮草。
“来兵备道!来兵备道!”帐外传来急促的脚步声,参将贺虎臣掀帘而入,满脸喜色道:“殿下说了,以后咱们大军的粮草,由他们信王府供应!”
来斯行惊讶道:“你说什么?”
“我军的粮草!信王殿下包了!”贺虎臣又重复了一遍。
来斯行愣了半晌,慢慢靠回椅背,长长地吐出一口气,军心终于稳定了。
他现在最后悔的就是和信王卫队同路。他在天津卫的时候就已经知道信王卫队豪奢,这在大明都是极其出名的。
上千人就花了10万两,一日三餐食丰厚,每日有肉,虽然训练也很苦,一日三练,但这待遇在整个大明,只有将门家丁能比。
当初他在天津卫练兵的时候,知道信王护卫队在辽东能和女真人野战,就想学习其中的经验。
但待了一天之后就失望离开了,这套练兵没什么奇特的手段,就是拿钱砸,2000多的王府护卫队,花了2万多人的军饷。
以前他们虽然同在天津卫,但其实很少有交流,士兵之间就更没有交流了。到那个时候他虽然知道王府卫队待遇好,但他一个兵备道并不在意小兵吃得多一点。
而普通的士兵最多只是听过这种传闻,但终究没亲眼见过。
而现在两支队伍汇合在一起,他们吃的是发霉的粮食,有时候还会断顿。
而王府护卫队一日三餐,每天都是吃新鲜的粮食,就这还不满足,还要以两三倍的价格购买家禽来改善伙食。
哪怕大明士兵的脾气再好,这也忍不了啊!
下面的哨官、百户已经多次警告,说士兵们心存不满,已有哗变的危险。
现在好了,粮草解决了,他终于可以放心带领这支军队南下了。
船队继续南行。两岸的流民越来越多,粥棚的米粮消耗越来越快,朱由检的眉头越皱越紧,战争的摧残也越来越惨烈。
在一个码头附近的市集,一个男子对着一群流民大喊道:“男孩三个馍,女孩五个馍!”
饿红眼的流民只能把自己年幼的儿女卖出去,换几个杂粮馍馍,得到馍,当即狼吞虎咽下来,既为自己找条活路,也为自己儿女找一条活路。
那男子身边有一艘船,每交换几个馍馍,便有一个孩童上船。
朱由检看到这幕愤怒冲破理智道:“王有德,把那艘船给本王抢来!”
王有德愕然!
沈飞和李弘取却能感同身受,当年他们从辽东一路逃难到京城,看到太多同乡这样卖儿卖女,妻离子散,家破人亡。
沈飞一脚踹飞了那个人牙子。
“谁敢打你雷爷!”人牙子反应过来怒吼道,但看到沈飞身上铠甲,吓得仓皇而逃。
李弘取带着几个士兵赶跑了船上的人,控制了整艘船,船内有百余人八九岁的孩童,大部分是女童。
李弘愤怒道:“王爷,末将打听到了,这艘船是为了洛阳的青楼买人。”
杨镐看着这幕摇头道:“王爷,您这样又能救得了几人,人牙子虽然可恶,但他们终究能让这些孩童活下来。”
朱由检怒道:“所以你就看着他们进火坑,这原本就是你们的责任。百姓花那么多民脂民膏,养着你们这些朝廷官员,就是为了让你们看着百姓子女进火坑,而后说一句没有办法。”
杨镐有点懵了,因为这种事情他见识的太多了,已经习惯了,朱由检说这是自己的责任,他感觉的不是羞愧,而是莫名其妙和不解。
天启三年八月初五,兖州城。
这里已经快接近前线了,乡村的秩序已经彻底崩溃,已经成为了一片黑暗的森林。
无数想要活下去的流民包围了四周乡村,防御弱的乡村,他们就打破营寨吃大户,而后能多活几天,同时也制造更多的流民。
而原本的维持秩序的地主士绅,被闻香教吓的躲进了府城,省城,这里防御更坚固,士兵也更多,地方的县令因为兵力不足,根本不管乡村的事,他们把所有的乡勇集中在县城,以保护县城为主。
另一部分乡镇,在那些中小地主,或者是舍不得家业的士绅组织下,修了营寨,练起了乡勇,用这种方法保护自己的财产。
这些地主脱下了自己的丝绸衣服,穿上了闷热的皮甲,带着自家的家丁,长工,时刻巡视着营寨。
这一方面是为了表示自己身先士卒,另一方面他们也是不放心下面的乡勇,毕竟村里他的财产田地最多,一旦村寨被打破,他几十年积累的财富就全部没了。
而村里的佃户长工,他们本就是穷光蛋,说不定还和闻香教的人有联络,自然要加紧监管。
当然光监管不成,这些地主也会给点胡萝卜。
毕竟这段时间动不动就传来消息:王家庄被闻香教打破营寨,王老太爷全家被杀光,小妾被抢走,钱粮被穷鬼们分了。又或者是李家庄被流民攻破,吃了大户。
这还是大明的天下吗?我等可是高贵的乡绅老爷,你们这些刁民怎么敢!
但再不敢也要面对现实,尤其是现在还活下来的地主都很现实。
“都给老爷我看紧一点!”然后他一咬牙,一跺脚道:“今天吃白面馒头。”
“谢王老爷赏!”
“王老爷豪气!”村民们也不吝啬几句夸奖。
“那些妖人攻破了营寨,老爷我不好过,你们也要妻离子散。”王老爷想要激起众人同仇敌忾之心道。
这样的场景,在山东的乡村,几乎随处可见,在这种战乱的时刻,所有人都拼尽全力挣扎求活。
而就在这种秩序崩溃的时刻,信王府卫队抵达兖州城外。
山东巡抚赵彦、总兵杨肇基,以及鲁王朱寿镛,早已在城门外等候多时。
鲁王朱寿镛今年五十有余,成为鲁王已近三十年,从未离开过山东。他穿着一身簇新的蟒袍,头戴翼善冠,站在城门洞下,目光复杂地望着那支正在靠近的军队。
信王的名头他早就听说过,天子最宠爱的弟弟,掌握着富可敌国的通宝阁,手握重兵,还能在天津卫、大沽镇呼风唤雨。
同样是藩王,人家活得风生水起,他连出城都要向朝廷报备。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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