英国公,成国公等勋贵齐齐行礼:“陛下英明。”
其余大臣们面面相觑,终于没有人再站出来反对。谁都知道,运河不通,京城缺粮,这是火烧眉毛的事。那些滔滔不绝的大道理,在实实在在的饥饿面前毫无用处。
至于朝廷各派,现在正在忙着切割首善党留下来的蛋糕,哪里还有时间管漕运的事,于是这件事情只有几个御史反对,其他各方都默认有海运替代漕运,反正打通运河之后还能改回来。
朝会散了,官员们三三两两走出殿门,看着英国公等人,有人窃窃私语,有人低头沉思。
他们忽然意识到一件事:虽然朝堂上没有信王的身影,但通过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信王已经联合勋贵,组建了一个庞大的信王党。
这个党不在朝堂上,却在利益上把北方勋贵士绅牢牢地绑在了一起。海运的船是信王的,粮食是信王的商社运的,京城的粮价能不能稳住,全看信王的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了。
七月初一,京城,永定门。
清晨的阳光透过薄雾洒在城墙上,将斑驳的砖石镀上一层淡金。
城门大开,车马稀疏,比往日冷清了许多。城门外停着一辆青帷马车,车旁站着十几个人,个个神色凝重,像是送葬的队伍。
邹元标穿着一件青色长衫,脚蹬布鞋,与入阁时那身威仪的官袍判若两人,他站在马车旁,面带笑容,仿佛不是被迫致仕归乡,这是真要享受晚年的天伦之乐。
韩爌、何宗彦、张问达、汪应蛟、赵南星、左光斗、刘宗周等首善党的成员们来送行,每一张脸上都写着不舍和愤懑。
邹元标却轻松地笑道:“老夫终于可以颐养天年了。你们该为老夫高兴才是。”
但没有人笑得出来。
就在这时,一个身影从城门洞里缓缓走出。高攀龙脚步不紧不慢,目光却一直落在邹元标身上。所有首善党成员都对他怒目而视。
他们曾经是朋友,是至交,可几年的党争下来,尤其是高攀龙在朝堂上高呼“斩邹元标,天下可安”之后,最后一点情分也消耗殆尽。
高攀龙不在意那些目光,走到近前道:“我想和尔瞻单独说几句话。”
邹元标笑着对众人说:“请各位给我们一个私人的空间。”
众人迟疑片刻,终究退到了远处。
两人走到城门外的一座凉亭里坐下。亭外有几株老柳,柳枝低垂,蝉鸣阵阵。
高攀龙看着邹元标,神情复杂,良久才开口:“我没想到,我们会走到今天这一步。年少时读史书,看到王安石与司马光由至交好友变成生死仇敌,尚不能理解。如今,我懂了。”
邹元标洒脱地笑了,捋了捋胡须道:“在其位,则谋其事。大宋是一栋破烂的房子,王安石想修,司马光却不允许。这就是他们成为仇人的原因。”
高攀龙沉默了片刻道:“我难以理解。我等志向相同,皆认可开放言路、反对宦官干政、整顿吏治,以及反对矿税、惠商恤民。
可你自组织变法以来,当初的志向、理念,你通通忘得一干二净。”
“你明知道崔秀是个贪官污吏,却一再包庇他,让他几年之内做到了南直隶总督的位置。整顿吏治的志向,被你抛诸脑后。
当初我等说好当政要惠商恤民,你明知新盐法让盐价暴涨,百姓哀嚎不已,你发现了这些缺陷却不阻止。
考成法就更不用说了————天下百姓本就因辽饷负担沉重,你不但不给百姓休养生息,还以考成法定政绩,逼得官员压榨百姓。当初我们的志向,你忘得一干二净了吗?”
这番话他憋在心里很久了。
邹元标静静地听他说完,没有打断,也没有反驳,而是淡然道“老夫没有忘记,说起轻薄赋简单,但朝廷不能没有钱粮来运转,钱粮终究要是从民间征收上来,老夫只是选择了自己认为代价最低的方案。”
“只是你不这样认为。”
他抬眼看着大明辽阔的疆土道:“今日之大明,是一栋破烂的房子。老夫这两年,不过是做个糊裱匠,把这栋房子烂掉的地方用纸糊上,让它继续遮风挡雨。可你认为,这房子没破,不需要修,还能住。
他转回头看向高攀龙道:“如今这份重担落在你肩上了。希望你能做好这个糊裱匠。
辽饷五百余万两,九边军饷三百万两—————朝廷每年固定的开支就超过八百万两。
盐税、商税、关税,这些银子从哪里来,怎么收,怎么不让百姓造反,都是你要面对的事。”
“说一句轻薄赋简单,可怎么弄出几百万两银子把朝廷的亏空填补上,却是实实在在的难事。”
高攀龙张了张嘴,什么也没说出来。
邹元标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上的灰尘笑道:“我走了。你保重。”
他走出凉亭,步伐轻快,头也不回。
高攀龙独自坐在凉亭里,蝉鸣声一浪高过一浪,聒噪得像满朝文武的争吵声。
一辆马车缓缓驶上官道,车轮碾过黄土,扬起细小的尘埃。邹元标掀开车帘,望着那座他待了大半辈子的京城,目光里没有留恋,只有如释重负的轻松。
他这辈子对得起大明了。至于后人怎么评说,那是后人的事。官道上,马车渐行渐远,城门在晨光中巍然矗立,送行的人久久没有散去。
天启三年七月初三,大沽镇,股票交易所。
这座由港口仓库改建而成的建筑,经过一个多月的修缮,已焕然一新。灰白色的水泥墙面,镶嵌着明亮的玻璃窗,门楣上刻着“大沽股票交易所”七个大字,笔力遒劲,大门敞开,里面人声鼎沸。
交易所大厅内,个个衣着华丽,非富即贵,身家没有上千两银子,根本不敢踏进这道门槛,来这里的人,可谓是谈笑有鸿儒,往来无白丁。
大厅正面的墙上,挂着一块巨大的黑板,用白漆画着表格,上面写着三只股票的名称和今日股价。
通宝阁的股票旁边用粉笔写着“903两”。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写着“131两”。
轨道商社写着“62两”。
“这哪里是股票啊,比黄金还值钱!”一个天津卫本地的士绅仰头看着黑板上那些数字,连连咋舌,声音里满是震惊。
“九百零三两银子,换成黄金都有上百两了!这谁买得起啊?”旁边有人拍拍他的肩膀苦笑道。
“我就是把家底全卖了,也买不起一股。”一个想要长见识的通州士绅更是不敢相信,一张股票居然能高达900多两银子,在大明朝能拿出900两银子的人能有多少人?
朱由检把通宝阁和轨道商社的股票都放在这里交易后,整个北方的勋贵、士绅、富商便像闻到腥味的鲨鱼一样云集大沽镇。
他们来这里就是为了购得股票,通宝阁和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已经有零星的交易。
通宝阁股票自去年分红以来,半年时间涨了五成。
朱纯臣那些勋贵,看着手中的股票从十万两涨到十五万两,什么都没做,就是把股票握在手里,就赚了相当于两年收入的银子。
这种飘飘欲仙的感觉,让他们觉得自己这辈子做的最正确的一件事,就是抱上了信王的大腿。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虽然涨得不多,但自从漕运改海运的消息传到大沽镇,当日股价就涨了一成,冲到一百三十两一股。
那些手里有股票的人,笑得合不拢嘴;那些卖早了的人,捶胸顿足,恨不得时光倒流。
股票这东西,经过两年的酝酿,已传遍了整个北方。有钱的豪商士绅们听说有这种赚钱的玩意儿,稍微打听便知道。
第一批买股票的人,个个赚得盆满钵满,而且分红比收地租还稳当。
封建时代没什么好的投资渠道,大多数人只能把攒下的银子铸成几百斤重的“没奈何”,藏在地窖里。
如今有了股票这条泼天的财富之路,他们哪里还忍得住?
一箱箱银子从地窖里搬出来,存进矿业钱庄,换成银票,然后蜂拥着挤进交易所。
靠着这些零星的股票交易,短短两个月,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已经上涨了两成多了,海运代替漕运的消息传来,这些刚到手的股票马上涨了一成。
得到股票的人高兴无比,那些卖股票的人,这气得捶足顿胸,又想重新购入股票。
“殿下来了!”不知谁喊了一声,整个交易所顿时沸腾了。
人群像潮水一样涌过来,争先恐后地朝门口挤,有人扯着嗓子喊:“殿下,我等也想买股票,您可不能丢下我们啊!”
王有德和王有仁带着十个护卫,死死护住朱由检,在人墙中艰难地挤出一条路,好不容易才钻进议事厅。
议事厅里,坐着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小股东们,见朱由检进来,纷纷起身行礼。
朱由检摆了摆手,径直走到主位坐下:“不必多礼,说正事。”
众人按地位分坐两旁,屏息凝神。
朱由检开门见山:“大家都知道,商社已和朝廷谈妥了,用我们的海船,把朝廷的漕粮从镇江运到通州。朝廷前期已运了二十万石,剩下的三百八十万石,由我们承运。
目前镇江积存的漕粮共五百八十万石。我们把三百八十万石运到通州,剩下二百万石,就是我们的收入。
这批粮食的运输成本,大概在十万到二十万两之间。按现在北方的粮价,这批粮食值一百八十万两银子,就算降价出售,至少也能卖一百万两。”
话音刚落,议事厅里的呼吸声都重了几分。光这一笔,就能赚上百万两银子,当初投出去的钱就回来十分之一了。
朱由检扫视众人,语气严肃:“所以,各位要全力保证这次漕粮运输顺利。谁敢阻碍,就是和各位的钱袋子为敌。”
成国公朱纯臣第一个站起来,声如洪钟道:“某愿意去镇江镇守!我倒要看看,哪个不开眼的敢得罪我大明皇家海贸商社!”
“国公爷说的没错,漕运改海运,上利国家,下利百姓,谁敢阻碍就是残民害民之贼。”其他股东纷纷附和。
敢阻他们的财路,就是杀他们的父母,对这样的仇人,他们自然毫不留手。
朱由检看着这些平时在朝堂上勾心斗角的勋贵,士绅此刻异口同声、众志成城。
银子真是好东西,能把敌人变成朋友,也能让朋友变成兄弟,就大明这环境,赤裸裸的金钱关系,已经是非常大的进步了。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