高攀龙府邸,入夜后灯火通明。
高攀龙坐在主位上,面色虽然依旧平静,但微微上扬的嘴角暴露了他内心的激荡:“陛下已经开始迟疑了。邹元标快扛不住了,只等我们最后一击。”
在座的齐党、楚党、浙党头目纷纷点头,面露喜色。连日来的攻势终于见效,新旧党争的胜负即将见分晓。
可就在众人摩拳擦掌之际,刘廷元却不满道:“存之兄,首善党虽然被压下去了,可如今信王党却又崛起了。
您可知道,六月中旬,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舰队联合葡萄牙人、西班牙人、英格兰人,在澎湖外海一举歼灭了荷兰人的舰队,连荷兰人在澎湖修的堡垒都给攻占了,俘虏了上千人。
福建水师对付不了的敌人,被一个商社的舰队给灭了!这说是商社,却拥有几十艘战舰,几百门火炮、上万士兵,比朝廷的水师都要强。放任信王这样壮大实力,岂能了得?”
“现在信王才是最大的奸臣。”刘廷元最后一句几乎吼出来。
此言一出,书房里的气氛骤然一变。几位原本还在为扳倒邹元标而兴奋的官员,脸色顿时凝重起来。
高攀龙皱了皱眉。他还想集中全力对付邹元标,可江南的士绅们显然已经不把首善党当做最大的敌人了。
盐税才几个钱,一年朝廷也就多刮四百万两;考成法再严,最多让他们占不到朝廷的便宜。虽然占不到便宜就算是亏,可亏也亏不了几个钱。
但信王不同,信王这是在绝他们的根。大明皇家海贸商社一成立,光股本就有上千万两。
从刘大夏烧毁海图,到嘉靖朝的海禁之争,他们一代代人前赴后继,才让皇家彻底退出了海上贸易。江南士绅花了近两百年时间,才斩断了大明皇帝对海上贸易的所有触手。
可如今,信王联络北方勋贵士绅,卷土重来,声势浩大,不亚于成祖时期,商社光是用于贸易的海船就超过上百艘,还有装备几十门火炮的战舰。这要是冲到南洋去,一艘船赚十万两,一百艘就是一千万两!
“这是我们的钱。”江南的士绅在怒吼。
比起皇家势力重新深入到南洋,新盐法,考成法这点利润根本就不算什么。
高攀龙他在搞什么鬼?连谁是真正的敌人都分不清。
怎么放任信王,以至于弄出来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这种庞然大物,为什么不打压他,以至于他们花费了200多年的功夫前功尽弃了。
刘廷元是浙党中坚,背后是宁波、绍兴的士绅集团,对海上贸易的依赖比松江布商还要深。信王搞海贸,无异于断他的命根子。
高攀龙放下茶碗,面色不变,他当然知道信王的威胁越来越大,可他更清楚,饭要一口一口吃,敌人要一个一个打倒。
如今邹元标还在台上,首善党还在朝中,若是对付信王,让邹元标缓过气来,首善党和信王联手,他们的胜算更低。
“兴邦兄稍安勿躁。”高攀龙声音沉稳,目光扫过在场众人,“信王再强,也不过是一个藩王。他能在海上纵横,靠的是朝廷的许可和天子的宠信。
只要我们把邹元标扳倒,掌握了朝堂,恢复祖制,对付信王不过是举手之劳。到时候,信王的船队不能靠岸,他的商社还能做什么?”
一旁的元诗教淡然道:“我等入东林党,皆是为了对付邹元标这个奸臣,如果要对付信王,我齐党退出。”
大明皇家海贸商社成立的消息传到山东太晚了,以至于山东除了少数消息灵通的士绅,没有多少人购买到了大明皇家海贸商社的股票,但这不代表他们不想要。
而且即便是没有股份,只要海上贸易的中心迁移到北方,他们山东多少能分的一点汤汤水水。
更不要说是整个北方海岸线最多的地方就是山东,这些年因为辽东战事,登州,莱州建立了造船厂,火炮厂,这些工厂也能分到海贸的利益。
最起码这两年登州,莱州两地接到信王十几万两银子的订单,这两年山东的士绅都在沿海圈地,建立造船厂。
他齐党又不傻,这时候和东林党,党搅在一起,坏了自家的买卖,江南人怎么也不可能到山东来买船,更不要说山东士绅,也有去南洋的想法。
江南人垄断海上贸易的壁垒已经被打破了,现在是要加大这条壁垒上的裂痕,而不是跟着东林党人修补裂痕。
赵兴邦也说道:“存之兄,某加入东林党只是为了惩奸除恶,对付朝中的奸臣,现在奸臣即将除去,某加入东林党的使命也应该结束了,所以某打算退出东林。”
现场众人一惊,赵兴邦是直隶人,偏偏直隶在朝廷势力不强,他只能依附大学士方从哲,成为齐党骨干,后来看到东林党势大,又依附高攀龙,现在居然想退出东林党。
但很快就了然,信王建立大明皇家海贸商社,受益最大的就是直隶,不管是通宝阁的股份,还是快速发展的天津卫,直隶士绅都受益良多,尤其是这次购买大明皇家海贸商社股票,直隶士绅买的是最多。
东林党下一步肯定要针对信王,但这是直隶士绅不能容忍的事情。
赵兴邦知道自己和东林党迟早会分道扬镳,干脆现在退出,而且他内心还有一个难以明说的野心,自己未必不能成立一个直隶党。
至于楚党官应震这一副看热闹的不嫌事大表情,看着这里的情况,反正不管南北怎么争夺海贸的利润,他们楚党也分不到一杯羹。
高攀龙端起茶碗,抿了一口,内心复杂,首善党还没有消灭,东林党反而分裂了。
不,应该说齐,楚,浙党从来没有认为自己是东林党的一员,他们只是抱团取暖。
高攀龙信王感官极差,不守礼法,与民争利,干预朝政,肆意破坏朝廷的制度,虽然年纪轻轻,但大明藩王所有的恶习都能在他身上看到。
而且野心极大。身为一个藩王,圈养一支强大的军队不够,还招降海盗,弄出了一支强大的水师。
这些事情放在其他任何一个藩王身上,都会圈禁到死。
但偏偏天子极其信任信王,参信王的奏本堆满了乾清宫,但陛下视而不见,而且信王也极其狡诈,早年间帮天子做木工活,得到天子的喜爱,这两年又通过帮助天子捞钱,得到天子的信任。
该如何对付信王?这还真是一个全新的难题。
高攀龙陷入沉思,而齐党领袖元诗教、楚党领袖官应震、浙党领袖刘廷元也是心思各异,他们也在思考接下来朝廷局势的变动,以及后续的盟友。
一时间书房内沉默下来。
邹元标府邸,书房。
相比高攀龙府邸的热闹,这里冷清如霜。首辅邹元标、大学士韩爌、何宗彦,吏部尚书张问达、户部尚书汪应蛟、赵南星,左光斗,刘宗周等首善党在京的重要成员几乎悉数到场。
邹元标坐在主位淡然说道:“老夫已经写好致仕的奏本,已经递到通政司,只等陛下批复。”
书房内一片死寂。
韩爌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喉结滚动了一下,终究没有说出来。这几年,邹元标推行新盐法、考成法,得罪了无数人,也做了无数实事。朝廷的税收上去了,亏空补上了,辽东和西南的战事有了好转,这些都是邹元标的心
血。
可这场闻香教叛乱,把一切都毁了。那些被罢免的官员,如今已官复原职。新盐法、考成法,只怕也保不住了。
邹元标叹了口气,声音里满是疲惫:“数年心血,毁于一旦。”
左光斗猛地站起来,眼眶泛红道:“首辅,大明朝不能没有您!不就是一个闻香教妖人叛乱?下官愿意领京营兵南下平叛!只要首辅在朝中坐镇,何愁贼人不灭?”
邹元标摆了摆手,示意他坐下,苦笑道:“共之,你一片好心,老夫心领了。可曲阜被贼人攻破,孔圣人的故里沦陷,这个责任,必须有人来背。老夫身为首辅,责无旁贷。”
韩爌迟疑道:“首辅,或许还有转机?陛下未必会准......”
邹元标摇了摇头,打断了他:“曲阜丢了,漕运断了,天下震动。陛下能撑到现在,已经是念在旧情。老夫若不主动请辞,等到陛下开口,那就更难堪了。
他顿了顿,目光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语气变得郑重起来道:“老夫走之后,希望你们能留在朝廷,继续维持住新法。
新盐法虽有其弊,但朝廷的亏空确实补上了;考成法虽严苛,但官员们确实开始做事了。这些,不能因为老夫离开就被废弃。”
刘宗周站起身,抱拳道:“首辅放心,某会通过《首善报》,让天下人都知道,您这些年做出的功绩。这不是高攀龙等人几句污蔑就能抹杀的。”
邹元标点了点头:“辽东西南战乱依旧未平,如今山东又起叛乱。老夫只希望各位能忠心朝廷之事,尽快让天下恢复太平。这也是老夫唯一的心愿了。”
“遵命!”在场众人齐齐起身,拱手行礼。
烛火摇曳,映着一张张凝重的脸。窗外,夜风卷起落叶,沙沙作响,像是在为这位老人的离去而叹息。
六月二十三日,乾清宫。
邹元标致仕的奏本通过通政司递到了天启帝手中。
殿内烛火摇曳,天启帝坐在御案前,拿着那份奏折,沉默了很久。他提起朱笔,批了两个字:“不允。”
同时他也在思考,让谁做新的大明首辅,才能最大程度减少此事的影响,维持朝政的稳定。
想了想去,他想到了朱国,现在他是最合适的人选。
邹元标请辞的消息传开,朝野震动,所有人都明白,现在不过是走流程。邹元标终究背上了丢失曲阜的锅。
大明的文武官员都知道,新法推行不下去了。东林党赢了,接下来只怕又是一波反攻倒算。
六月二十四日,邹元标再次上书,言辞更加恳切,说自己年老多病,不堪重任,请陛下另选贤能。
天启帝再次拒绝。
六月二十五日,邹元标第三次上书,这一次没有再推辞,只是说“臣老矣,乞骸骨归乡”。
这次天启帝批了“准”字,又赏赐五十两银子,命沿途驿站以最高规格接待,加太子太保头衔,各种待遇拉满。给了一个体面的告别。
六月二十六日,大朝会。
奉天殿内,文武百官分列两侧,气氛比前几日缓和了些,却依旧暗流涌动。天启帝高坐御座之上,面色平静。
英国公张维贤出列,手持笏板,声音洪亮:“陛下,漕运断绝,京师不稳。臣请以海运代替漕运,暂解京城粮荒。”
殿内顿时一阵骚动。几个御史当即出列反对道:“漕运乃百万漕工衣食所系,若废漕改海,这些人没了生计,必然投靠闻香教叛逆,届时贼势更盛,朝廷何以应对?”
英国公张维贤面色不变,冷笑一声道:“难道现在漕运就是畅通的?运河被截,漕工早已无差事可做。京城的粮价已经涨了一倍多,十几万京营士兵军心不稳——这个责任,谁担得起?”
殿内安静了。那几位御史张了张嘴,说不出话来。
天启帝果断道:“一切以稳定京师粮价为重。漕运乃朝廷根本,朕不会废除,只是暂时以海运代替。待运河打通,一切照旧。”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