街面上的热闹渐渐散去,人群还三三两两地聚在成记皮货行门口,讨论刚才的那场冲突,不过大部分人都是站在朱斌一边,毕竟大部分人都是帮亲不帮理的。
你们这些外乡人来我大沽赚钱,居然连钱都不愿意交,这些市民可是知道这些钱都是用来建设大沽的,还有给自家的娃读书的,给自家的房子雇佣消防员用。
自己交费当然肉痛,但你们这些外乡人凭什么敢不交,国公爷又怎么样啦,朱爷打的好!
沐天澜、张世泽、朱继镒三人从头看到了尾。
朱继镒的脸色铁青,自家的高手,被十二个残兵败将打得像狗一样趴在地上,连还手的机会都没有。
他朱继镒头一回觉得成国公府的脸被人踩在地上限。
“打不过也正常。”沐天澜宽慰道:“这可是信王花十万两银子练出来的军队。还去过辽东,跟野猪皮正面交过手,还打赢了。大明朝这十几年来,哪支军队在野战当中打赢过野猪皮?
别看那些人都有残疾,有的断手,有的瘸腿,可真要打起来——说他们是天下第一军,也不为过,你家的家将打不赢很正常。”
朱继镒听了这话,脸色不但没好转,反而更难看道:“我的那些家将花费也不低!铁臂每年俸禄六十两,我还额外赏了他不少银子!结果呢?中看不中用的花架子!六十两银子喂条狗,狗还能叫两声!”
张世泽叹了口气,拍了拍他的肩膀,压低声音劝道:“行了行了,别在这儿发火了。信王在大沽镇投了上百万两银子,他总得想办法捞回来一些。这点小钱,不用太在意。海上贸易才是大头——做好了这一笔,咱们各家一年
的进项,少说翻一倍。
朱继镒深吸一口气道:“没错。正事要紧。”
三人下了茶楼,沿着水泥路往镇公所走去。街上的人看见他们大衣华服,四周还有家丁护卫,知道不好惹纷纷让路。
镇公所是一栋两层水泥楼房,灰墙红瓦,门口挂着“大沽镇公所”的木牌,门口站着两个全副武装的卫兵,腰挎短刀,肩背燧发枪,目光严肃。
“果然是强兵,连普通的护卫都这么有杀气。”张世泽吃惊道。
毕竟对这个时代的人来说,门房更多承担的是通报的责任,像这样炯炯有神的卫兵,他们还是第一次见到。
“英国公张世泽,成国公朱继镒,黔国公沐天澜前来求见信王。”
“你们等会!”一个卫兵当啷去通报。而后三人被引了进去,有工作人员给了他们三人一杯茶,让他们三人稍等片刻。
朱由检正在二楼协调一场商业纠纷。本地的制砖行业会首孙庆与沧州制砖行业会首张桥之间的官司,两人各执一词,吵得面红耳赤,就差没在屋里动手了。
孙庆第一个开口,语气又急又冲:“王爷,我等的砖窑交了城市建设费、消防费、蒙学费,按王爷的说法,取之于民,用之于民。
可那些沧州的砖,没在我们大沽镇交一文钱!他们只知道赚王爷的钱,却不肯为当地做出一点贡献。王爷应当禁绝沧州砖,不允许他们再卖到大沽镇来!”
这一年对孙庆来说可谓是大发展的一年。他在京城的五家砖窑厂,产能提升了三倍,又在天津卫建了十座砖窑。
可面对大沽镇飞速发展的局面和东宁岛的建设需求,砖头依旧是供不应求。
孙庆这些砖窑东家甚至直接和大沽镇签订了契约,每块砖还没出厂就先被订购了,订单一直排到半年后。
这种提前给定金订货的模式,直接给孙庆这些砖窑东家吃了个定心丸————不用担心自己这里刚新建了窑,生意就没有了。
更关键的是,朱由检给了他们金融上的支持:只要拿到这些订单契约,他们就可以去矿业钱庄借贷,解决了资金问题,能让他们快速扩张产能。
靠着朱由检的支持,京城制砖行业飞速发展,由原本的大小猫五六只,只能依附于石匠行会,变成在京城和天津卫一下子扩张到六七十家制砖厂。
今年八月,两地的制砖东家联合到一起,商议成立了制砖行会,推举孙庆为行会会首,并且在大沽镇建立了自己的会所宅院。
而制砖行会建立的第一件事,就是打击他们的竞争对手——沧州制砖行业。
沧州制砖业的兴起要追溯到永乐年间。当时明成祖朱棣迁都北京,修建城池、宫殿和皇陵需要海量优质砖石,沧州凭借距离京城近、水运便利的优势,成了“建材基地”。
当时官方窑厂遍布运河两岸,尤以泊头最为密集,所谓“七十二座窑厂”只是形容数量多,实际上的规模比这更大。
而且沧州本地土质黏性适中,紧邻运河便于取水、运输,极大降低了烧制和运输成本。
那时的沧州砖厂是标准的“官营窑洞”,管理极其严格,为确保质量,实行“物勒工名”,每块砖上都烧刻着产地和工匠姓名以便追责,标准是“敲之有声,断之无孔”。
沧州制砖行业靠着天时地利人和以及严格的质量标准,成了大明最重要的制砖行业中心。
只可惜大明是个封建农业国家,当京城建设完成,内部的大规模建设基本结束,砖头的需求量大减。
大量的官营窑厂关闭也不能阻止衰落趋势,最终这些窑厂转为民间经营,但依旧在持续衰落。
到了天启年间,曾经遍布运河两岸的沧州砖窑,只剩下十余座还在勉强维持。
而沧州制砖行业的转机来自于大沽镇的建设。
去年朱由检在大沽建立海军训练营地,需要大量的砖石,来建设码头,建设海军营地,以及海军家属楼。
后面移民越来越多,家属楼逐渐扩张成大沽镇,尤其是当东陵岛开发启动之后,大沽需要的各种建设物资就更多,朱由检在这里直接建立了工业区,以此支持东宁建设。
工业区又带来了大量的工匠,又有大量需要服务工匠的设施在大沽落座,于是大沽镇的规模越来越大,每月需要的青砖从几万块暴涨到几十万块,本地产能远远不能满足。
现在孙庆他们已经开始把京城的砖运输到天津卫,以满足大沽镇的建设需求,但即便有京城的支持,依旧远远不够。
而沧州却有现成的砖窑,更关键的是,沧州靠近运河,与天津卫联通,两地相距三百多里,但运输成本极低。
今年五月,有沧州商人带了一千块青砖过来,全部被大沽镇收购。于是带砖的商贾越来越多,五月末就有一万块沧州砖运到大沽镇。
六月这个数字直接暴涨到三万块。沧州那些残存的砖窑东家激动得热泪盈眶,突然冒出这么大的市场,这不就是大救星?
尤其大沽镇还说了,他们烧多少砖就马上运过来,全部收购。于是原本废弃的砖窑纷纷休整后重新点火。
到了七月,沧州就有三十多座砖窑被重新点燃,当月往大沽镇输入的砖头数量直接翻了一倍,达到六万块。
他们还无师自通地学会了借贷。一座座被废弃的砖窑重新点燃,沧州运河两岸遍地烟火的盛景再次出现,现在每月能往天津卫输入十几万块砖头,已经达到沧州制砖行业巅峰时期的三成。
之所以是三成而不是全部,是因为沧州这些砖窑东家还是有点担忧。毕竟大沽镇不是京城,再怎么建设也很难达到当年巅峰的水准。
但对孙庆这些人来说,这就是天大的危机了。同行是冤家,更别说他们还知道沧州制砖产业的强大,巅峰时期每年能往京城运输几百万块砖头,不管是技术、产业规模还是质量,他们远远比不上。
再让沧州人继续壮大下去,自己还有饭吃吗?
正是在这样的危机下,天津卫和京城两地的制砖东家联合起来,成立了制砖行会,想办法排挤打压沧州砖。
张桥激动地反驳道:“王爷,您是不知道我们沧州制砖行业的艰难!京城建设完成,一家家窑厂倒闭,可朝廷修城、修城墙这些事又不能少,徭役一样压在我们身上,我们当初连关窑厂都不能做!
也就是今年在王爷的资助下,我等才过了几个月好日子。可那些贪官污吏又像苍蝇一样围了上来!我等虽然不用在这里交城市建设费、蒙学费、消防费,但我等在沧州交的税可不少,要给的孝敬更多。这都是大明的土地,怎
么能说我们没有做出贡献?”
他声音更激烈道:“而且没有我沧州砖,只怕大沽地区的砖价要涨到天上去了!降低了砖头的价格,这不就是我等的贡献?
有我们支持,大沽才能建设得这么快!有些人没本事,又在这里嫉贤妒能。但凡他们能满足大沽镇的建设,哪有我们沧州砖的事?”
孙庆怒道:“我跟着王爷的时候,你还不知道在哪里!”
张桥鄙夷道:“没本事的人就喜欢拉关系!你跟王爷比,也不过是多了一年而已,不要说得自己资格多老似的。
没我沧州砖的支持,你能迅速填补这几十万块的缺额?但凡你能做到,王爷也不至于订购到六个月之后了!比质量,比价格,你哪点比得过我们?”
孙庆气得脸红脖子粗:“你说我砖质量不行?来,我们就去街上比!大家相互撞,看谁的砖会被撞断!”
张桥冷笑道:“就怕你不敢!”
这方面他有绝对的自信——沧州制砖已有二百多年历史,质量一直冠绝大明。
朱由检一拍桌子,制止道:“好了好了!商业竞争不要弄到人身攻击上!”
两人这才停下,气鼓鼓地瞪着对方,不再说话。
朱由检看着他们,缓了缓语气:“但什么费都不交,也的确不好。这样吧,你们就交百分之五的蒙学费,算是支持大沽的教育事业了。”
张桥连忙拱手:“遵命!”
朱由检站起身,走到墙上挂的大沽镇规划图前,手指在上面划了一圈:“你们两人在这里争吵,不如想办法继续扩张产能,继续减少制砖的成本。
我可以明确告诉你们,大沽镇看上去已经是通商大邑,但建设远远没有完成。更不要说本王还要建设东宁岛。现在的砖头不是太多了,而是太少了!哪怕你们每家能弄出几百万块砖,本王也能消化。”
他转过身,看着两人,语气认真:“本王告诉你们,我已经在联络山东、江淮、江浙地区的制砖厂,把他们的砖头也运到东宁岛去。”
封建时代的产能也就这么点了。几百万块砖头听上去多,可按一户房子平均消耗一万块砖计算,一千万块砖也不过够安置一千户流民。
现在大沽各个工地都缺砖,以至于他不得不大量建造木屋,而在更偏僻的地方,茅草屋依旧大量存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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