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本就压了一肚子的火气,此刻全然发泄出来道:“大明的天下在你们手里治理,本王真是担心迟早会被你们败光!
你们阻止我大明的海商铸造火炮,还能阻止西方人?人家一艘战舰就有几十上百门火炮,比整个京城的火炮加起来都多!
但凡你们自己争气一点,一年能铸造个几百上千门火炮,本王何至于想要自己铸造火炮。
自己不争气,还不允许民间铸炮,弄得我们大明的军队变得如此虚弱。西方人跨越两万里海图来到我大明的海域,你们竟然还不警惕!
到时候江南没有倭寇,来个西方人扰乱江南,我看你们怎么打!”
邹元标脸色微变,依然强撑:“番邦小国,岂敢得罪我天朝上国?”
“哟哟哟,邹阁老,你就在这里掩耳盗铃吧!”朱由检冷笑一声,“皇祖时期,西班牙人在马尼拉屠杀了我大明两万多子民,你们这些人连个屁都不敢放,现在还装着看不见!
马尼拉距离我大明能有多远?今天他们能在马尼拉屠杀我们汉人,你敢保证明天西班牙人不会登陆江南,屠杀我大明百姓?”
“人家就真屠了,你们有什么办法,不制造火炮,你打算靠着四书五经说服那些蛮夷。这不是在掩耳盗铃是什么,没发生的事就当做不存在哈。等发生了,您也未必在做这阁老之位。”
邹元标被驳得哑口无言。他当然可以说那些是海外移民,放弃了天朝子民的身份。可马尼拉大屠杀的起因,却是万历皇帝想挖金子引起的。他实在没脸说这话。
天启帝看不下去了,开口打圆场:“好好说话,不要动不动冷嘲热讽。朕还是第一次发现,五弟你居然如此牙尖嘴利。”
皇兄都拉偏架,朱由检也不好再怼,放缓了语气:“不允许民间私铸火炮,这还不简单?朝廷在铸炮厂占一半股份,同时派官员监督,每门炮都打上钢印,将来出了事能追查到源头。
工部制造的武器质量有多差,辽东战场上已经证明过了。你们不是要推新法吗?为什么火炮铸造就不能改?这也不能动,那也不能动,那你们还推什么新法,做什么改革?”
邹元标沉默了。他在思索,这个口子能不能开。
朱由检趁热打铁:“如果不答应建铸炮厂,那合作的事就免谈。一座煤矿要靠近大城市才能赚钱,那样的煤矿都是有主的,我估计你们也拿不到。就算拿到了,挖出来的煤卖给谁?炼钢厂、铸炮厂才是用煤大户。如果你们不
开放这两个产业,我们就没有合作的基础。”
他站起身,拍了拍衣袍:“你们慢慢商量吧。我马上要去天津卫了,下定了决心就去天津卫找我。”
说完,他拱了拱手,大步走出乾清宫。
天启虽然宠信朱由检,但铸造火炮这样的大事,他也不敢轻易拉开口子。
邹元标和卢象升两人更加不敢,两人只能离开乾清宫。
接下来的几天,朱由检忙着安顿舅舅一家。荫国子监的名额很快就批下来了,李国栋换了身新衣裳,兴高采烈地去国子监报到。
两个表弟年纪还小,朱由检让人送他们去蒙学读书。小表妹才三岁,胖乎乎的,整天在王府院子里追蝴蝶,逗得李氏合不拢嘴。
看着养母脸上的笑容,朱由检心里也高兴。他想了想,干脆让舅舅一家就住在王府,反正院子大,不差这几间房。
九月底,朱由检再次离开京城,前往天津卫。
临行前,李氏拉着他的手,叮嘱道:“天冷了,多穿点衣裳。到了那边记得来信。
“知道了,那边也有不少人照顾孩儿,孩儿不会冷到的,过年前孩儿会回来的。”朱由检向李氏保证道。
而后他翻身上马,朝李氏挥了挥手,带着护卫队出了城门。秋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马蹄踏在官道上,嘚嘚作响。
前往天津卫的这一路,他们沿着轨道前进,朱由检惊讶地发现,轨道上已经有不少马车了,这些轨道马车拉的沉重的货物,川流不息的把货物运输到京城。
朱由检大喜,这条轨道通了,京城的货物也能很方便的运输到天津卫,他的贸易网络又得到了一份扩张。
天启二年九月二十七日,大沽镇。
朱由检刚回来,徐光启就找到他道:“王爷,天津巡抚又送了3000辽东难民过来。”
朱由检道:“大沽不是有安置条例,照着以往的惯例,安置他们就是了,再给他们找份差事。”
徐光启苦笑道:“人太多了,新的移民已经不知道安置到哪里去了,现在码头扩建,仓库建设,城镇扩建,道路建设已经用了5000余人。”
朱由检望着波涛汹涌的大海,海面上漂浮着几艘渔船,随着波浪不断起伏,他灵光一闪道:“靠海吃海,我们可以组织这些流民捕鱼。”
徐光启道:“没有渔船,现在天津造船厂,船坞都在准备造海船。”
朱由检笑道:“造渔船还不简单,找对了方法,一个月造个几百艘,轻轻松松,本王会成立渔业商社,把这3000难民全部安置进去,他们以后就捕鱼为生。”
他想到了后世很少见的水泥船,正好天津卫因为大开发,水泥产业发展得不差,虽然这个时代的水泥不管是强度还是硬度都比不上后世。
但又不用造水泥航母,只造些小渔船,应该不成问题,正好天津卫还有盐场,低价购一批私盐,做咸鱼干,只要价格足够低,就不怕销售不出去。
而后朱由检看到天津卫的外海道:“我不贪心,今年先弄2000吨咸鱼干,不过分吧?”
就在朱由检忙碌成立渔业商社,造水泥船的时候,有卫兵汇报颜浩的贸易商队回来了。他直接去了码头迎接。
大沽码头经过了这一年多的扩张和砖石化改造,已经扩张了10倍,有一条条水泥船廊伸向大海,码头的不远处,还有一个五丈高的灯塔。
而在大沽码头几里外的地方,还有一个小的码头,他们是朱由检海军训练的码头。
码头后方,一条五丈宽的水泥大道,无数的马车通过这条大道把货物运输到船上。
在道路后方,是一个个如同宫殿一般的仓库,这些仓库内大部分堆满的都是朱由检自己的货物,但他相信在不久的未来,这里会装满海客的货物。
因为天津卫的士绅,无师自通的花钱购买了海船,也开始前往朝鲜,日本等地进行海上贸易。
大沽码头必然会成为北方贸易的集散地。他怎会用4万两银子打发叫花子似的征收市舶司税呢。
但向你收取一点港口服务费、仓储费、信息费、保险费,应该不过分吧。朱由检对大沽码头期待很高,希望能在10年内把服务费涨到500万两以上。
颜浩站在船头,晒得黝黑,精神却好得不得了。看见朱由检,他三步并作两步跳下跳板,抱拳行礼道:“王爷,这一趟先是去了日本,又跑了一趟朝鲜。镜子在朝鲜也卖疯了,那些权贵抢着要,带的货物全卖光了!”
“我们在日本买了十万斤硫磺、五万斤铜、漆器、苏木、还有一批倭刀。在朝鲜买了人参、各种草药、毛皮,还有五百匹朝鲜马。这些货物运回来,转手卖出去,这一趟的利润当在二十万两以上!”
“二十万两?”朱由检小小的惊讶了一下。他知道海贸赚钱,可没想到这么赚钱。跑一趟就是二十多万两,一个通宝阁全年的利润就回来了。
难怪江南那些大族死守着海贸不放,不允许别人来分一杯羹。这才日本、朝鲜两个国家,要是南洋几十个国家都跑一遍,利润还不得翻几十倍?
朱由检拍了拍颜浩的肩膀:“有功必赏。本王封你为千户,以后专门负责海上贸易,为信王府赚取利润、开拓东宁岛。”
颜浩大喜,单膝跪地:“多谢王爷赏赐!末将定当竭尽全力,不负王爷重托!”
他站起来,又补充道:“王爷,这一趟利润高,主要是头一回卖镜子,新奇货卖得上价。往后再去日本、朝鲜,一年能稳定赚十万两就算不错了。想再扩大,得去南洋——那边国家多,西洋人也多,对大明的货物需求更大。”
朱由检点了点头道:“本王知道了。”
但福祸相依。颜浩刚带来二十多万两利润的好消息,东宁岛那边就传来了晴天霹雳。
一艘从东宁岛回来的运输船靠岸,颜思齐派来的信使满脸疲惫,声音沙哑道:“王爷,东宁岛爆发了疟疾。八月送过去的那批移民,在海上漂了半个多月,上岸时身体已经很虚弱了。疟疾一爆发,成批成批地病倒......颜千户
不敢返航,怕把疫病带到天津卫,只能留在岛上硬扛。”
朱由检手里的茶碗啪地掉在地上,摔得粉碎。
“死了多少人?”他紧张询问。
信使低下头:“鸡笼城六千多人,已经死了上千。八成以上是那批新移民。颜千户自己也病倒了,他让末将转告王爷————岛上急需大夫,急需药材。”
朱由检猛地站起来,脸色铁青,一拳砸在桌上。他把开拓想得太简单了,以为东宁岛靠近大明腹地,不会有什么大问题。
他自以为做了充足的准备——粮食、工具、武器、耕牛,预防疾病,也提教导移民一些后事的卫生知识,但显然这远远不够。
“来人!去京城、天津卫,把所有能找到的大夫都请来!买药,治疟疾的药,有多少买多少!”他几乎是吼出来的。
朱由检带着从天津、京城搜罗来的三十多名大夫,以及大批药材,亲自乘船赶往东宁岛。
11月,终于传来了好消息,可能是那些大夫发挥的作用,也可能是天气冷下来了,疟疾终于被扑杀掉了。
颜思齐也带着船队归来,朱由检看到颜思齐的状态眼都红了,8月去东宁岛的时候,还是好好的英雄好汉,而现在却被疾病折磨,骨瘦嶙峋。
“王爷,末将终于见到你了。”他苦笑着。
朱由检心里像被什么东西狠狠揪了一下。他上前扶住颜思齐道:“是本王的错。本王只想着运人、运物资,却忘了防疫。是本王害了他们。”
颜思齐摇头,挣扎着站直身子:“王爷,此事与您无关。东宁岛本就是烟瘴之地,千百年来都是如此。能只死不到千人,已经算是少的了。
末将家乡福建,有大量的人去南洋闯荡求生,但一大半的人都会死在南洋,只有两三个人才能活下来,在南洋扎根,只有一人有可能活着返回自己的家乡。”
所以在我的家乡有六死三存一回头的谚语,大家都知道,只要一上船就是把脑袋别在腰上。
朱由检没有接话,这话并不能安慰到他,他虽然不知道治病,但却知道许多防疫知识,毕竟他在没穿越前,经过了三年的防疫,这些知识已经进入到他的脑海当中,只是他在开拓东宁岛的时候,根本没想到原本繁华的地方,
居然会爆发疟疾,更没想到就这样一个病症,在这个时代居然会带走这么多人命。
他把自己能想到的所有卫生常识,一条一条地写下来——
“一,所有人不得喝生水,必须煮沸后饮用。二、饭前便后必须洗手。三、居住地周围不得有水沟、积水坑,必须填平。四、每户必须悬挂蚊帐,睡觉前在屋内熏艾草驱蚊。五、勤洗澡、勤换衣,保持身体清洁。六、垃圾集
中焚烧,不得随意倾倒。七、发现病人立即隔离,不得隐瞒。………………”
他写得很慢,每一条都要想一想。写到治疗疟疾,他停顿了更久。
他知道青蒿可以治疟疾,好像黄花蒿里面的致病成分最高,不能用水煮,只能用酒精萃取,他也不管有没有用,把这当做偏方记下来。
而后他又想起,南美的金鸡纳霜是治疗疟疾的药,这个时代葡萄牙人应该有。
他搁下笔对颜思齐道:“记下来等下次出海,你们去澳门找葡萄牙人买那种治疟疾的药,多买一些存着。”
“青蒿、黄花蒿,可治疟疾。但不能用水煮,须用高度酒浸泡,取其汁液服用。此法未经验证,但可以找大夫验证一番。’
写完之后,他又看了一遍,将纸交给颜思齐:“这些卫生规矩,在岛上严格执行。下一批移民,上岛之前要让他们先养好身体,还要把这些卫生常识教给他们。不能再死人了。”
颜思齐接过纸,看着上面密密麻麻的字,眼眶有些发红:“王爷放心,末将一定照办。”
他沉默了很久,低声说了一句:“下一批移民,不急着送。先把岛上的条件改善,把防疫做好。人死了,什么都白搭。”
海风吹过,卷起窗外的落叶,在灰蒙蒙的天空下打着旋儿。远处的海面上,几艘福船静静地停泊着,帆已落下,像是也在为那些逝去的生命默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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