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来的一个月,是李氏一生中最开心的日子。
十几年的相思之苦,在这一个月里化作了说不完的话,流不完的泪,说不完的家长里短。
她陪着老母亲坐在炕头上,一聊就是大半天,从早年的邻居说到地里的庄稼,从村里的婚丧嫁娶说到京城的天子脚下。
母亲刘氏拉着她的手,一遍遍地摸,像是怕她一转身就又不见了。李海则每天招待来往的士绅官员。
李氏和朱由检到来,让李家成为了宝坻县的中心。
朱由检是个会来事的人。古代乡绅如何造福乡里,他不知道,但现代新闻里那些企业家回乡做慈善的套路,他可是见识过不少。
为了让母亲开心,这趟回乡他专门准备了一万两银子。
流水席连摆了三天后,朱由检又派人挨家挨户送东西,每户一石粮食、十斤油、十斤肉、两匹布。
宝坻县不算富,这样大手笔的馈赠,谁见过?
消息传开,十里八乡的百姓都涌到李家老宅门口看热闹,啧啧称赞。
“太妃娘娘真是菩萨心肠!”
“信王殿下那是真孝顺!”
“谁说不是呢?李家祖坟冒烟了!”
李氏听着这些话,面上矜持,心里却比吃了蜜还甜。
朱由检又以李氏的名义,在宝坻县城东边买了一座院子,改造一番当学堂。
他当众宣布:宝坻县百姓家六岁以上的孩童,均可免费入学,中午还管一顿午饭。往后每年,他都会拨一笔银子维持这座蒙学的开销。
这一下,整个宝坻县都轰动了。县令周茂源是个会来事的人,知道这是讨好信王和太妃的好机会,立刻召集县里的士绅商议。
说太妃娘娘如此关心本县学风,我等岂能无动于衷?士绅们纷纷解囊,凑了八百两银子,用于修缮蒙学的教学楼,添置桌椅书籍。
蒙学落成那天,周茂源亲笔题写了匾额——“太妃书院”四个大字,笔力遒劲。他又让人在书院门口立了一块石碑,将此事的前因后果,捐资者姓名一一刻在上面,以传后世。李氏站在碑前,看着自己的名字被刻在石头上。
朱由检笑道:“阿娘,这才哪儿到哪儿?等以后您在宝坻的名声,比那岳飞庙里的岳母还响亮。”
李氏嗔了他一眼:“又胡说。”
可嘴角的笑意,怎么也压不下去。
这一月里,唯一让李氏犯愁的,是她弟弟李国栋。
李国栋二十七八,属于文不成武不就,原本待在宝坻县靠着李氏,也过上了县城婆罗门的生活。
但看到自己姐姐的威风,知道自己侄子有庞大的产业,尤其是富可敌国的通宝阁,哪怕是在宝坻这样的乡下地方也无人不知。
李国栋顿时就不想再待在宝坻了,而是想要去京城。他说得天花乱坠,帮侄子看产业,帮姐姐管家,在京城闯出一番事业光宗耀祖。
李氏知道弟弟的本事,但却不好一口回绝,只能跟朱由检商量。
朱由检对李氏笑道:“阿娘,舅舅是你家的唯一子嗣,要撑起李家的门面。让他去做商贾之事,不合适。”
李氏叹了口气,愁眉不展道:“可他也不是读书的料啊。二十多岁了,连个秀才都没考上。他要是有出息,我爹娘也不至于……………”
朱由检马上道:“孩儿回京之后,想办法运作一下,让舅舅去国子监读书。虽然比不上正经科举出身的进士,但做个小官,让李家光耀门楣,还是能行的。”
李氏大喜,当晚就把这消息告诉了父母和弟弟。李海老两口喜极而泣,李国栋更是兴奋得一夜没睡。
国子监!那可是天下读书人梦寐以求的地方!虽然比不上进士及第,可那好歹也是朝廷的官啊!
李家全家欢天喜地,连夜收拾行囊。李国栋恨不得插翅飞到京城。
在宝坻县待了整整一个月,朱由检终于带着李氏启程回京。
同行的,还有李国栋一家五口——他自己、妻子、两个儿子,一个女儿。大儿子八岁,虎头虎脑;小儿子五岁,怯生生地躲在母亲身后;最小的女儿才三岁,梳着两个小揪揪,一双大眼睛忽闪忽闪的。
李国栋本想把父母也带上,可老两口死活不肯离开住了大半辈子的老宅。
李海说,你们去京城奔前程,我跟你娘在家里看着房子,等你们出息了,我们再去。李国栋劝了几次,见父母态度坚决,只好作罢。
马车缓缓驶出宝坻县城,李氏掀开帘子,回头望了又望。城门口,父亲李海拄着拐杖,母亲刘氏站在他身旁,两个佝偻的身影越来越小,最终消失在尘烟里。
李氏放下帘子,靠在车壁上,眼泪无声地滑落。
朱由检骑在马上,回头看了一眼那辆青帷马车,又看了看跟在队伍后面的李国栋一家,舅舅一家去了京城,以后阿娘就有人可以说说话了。
这一趟回乡,花了一万两银子,值了。
队伍沿着官道缓缓南行,秋风吹过,卷起路边的落叶。宝坻县的轮廓渐渐模糊,最终消失在天地相接的地方。
李国栋坐在马车上,颠簸着跟在队伍后面,脸上满是兴奋道:“我的才干终于有施展的机会,等为夫几年,到时候给你弄个诰命,让你和我姐姐一样风光。
他的妻子王氏是本地秀才的女儿,为人本分,她抱着小女儿,一边听一边点头,也对前往京城的生活充满幻想。
天启二年九月二十一日,京城,信王府。
朱由检刚把舅舅李国栋一家安顿好,还没来得及喝口水,就有太监登门传旨——天子召见。他换了身衣裳,骑马赶往紫禁城。
乾清宫里,天启帝坐在御案后面,手里拿着一份奏折,见朱由检进来,放下奏折笑道:“你这一个月在宝坻县玩得不错吧?宝坻县令几乎天天上书,又是修桥铺路,又是赈济孤寡,还建了座书院。想来李太妃应该很高兴。”
朱由检行过礼,大大咧咧地找个位置坐下道:“阿娘的心情确实好了不少。对了皇兄,我把我舅舅一家带回来了。我那舅舅文不成武不就,考科举连个秀才都没考上,皇兄给个荫国子监的名额,让他混个文凭,以后当个小官
就行。’
天启帝笑着摇头:“哪有这样说自己舅舅的?不过荫国子监的名额,这点小事,朕答应你了。”
他说完话锋一转,指了指站在殿中的两个人:“朕找你来,是邹爱卿有事想与你商议。”
朱由检这才注意到,乾清宫里还站着两个人。前面那位白发苍苍的老者正是邹元标,后面跟着一个年轻人,身材魁梧,虎背熊腰,站在那里像半堵墙。朱由检忍不住多看了两眼————这人说是武将都有人信。
邹元标拱手:“见过信王。”
那年轻人也跟着行礼:“户部主事卢象升,见过信王。”
“卢象升?”朱由检恍然大悟,难怪这么魁梧。传说中这位能要一百多斤重的大刀。
“两位找本王什么事?”朱由检开门见山道。
邹元标从袖中取出一份抄录的文章,正是《大明青年报》上那篇关于西山煤矿的报道:“这几日,《大明青年报》报道了王爷的西山煤矿。”
说西山煤矿这两年产能大涨,矿工数量却只有原来的三分之一,矿工收入翻了好几倍,能安稳娶妻生子,西山地区再也没发生过动乱,朝廷还能收到一万两税银。这些事,其他煤矿都做不到。”
朱由检冷哼一声,语气里满是不屑:“那些矿主怎么可能做得到?他们用经营土地的方式来经营煤矿,地主舍不得给土地做投入,甚至还要佃户免费为他们做事。
这些矿主也是这样的思维,对于矿山,一分钱舍不得投入,要不是矿工还需要吃饭,他们连伙食费都不肯给。
矿工是人,活生生的人,压榨到这种程度,人家能不反抗?你还指望着他们不造反?要是本王是矿工,本王就带着人杀光那些矿主全家。”
天启帝皱眉叹息道:“又在胡言乱语。”
卢象升站在一旁,心中愕然。他到京城这几个月,从官场和民间听到了两个截然不同的信王——有人说他跋扈蛮横,无法无天,有人说他仁义待人,体恤百姓。
如今活生生站在面前,敢在天子面前说这种无法无天的话,他不得不承认,信王确实无礼。可那番话里,又透着一股气。
邹元标这辈子什么没见过,对这等言语不以为然,继续说正事:“朝廷想和王爷合作。不过这次不再是只缴一万两税银,而是煤矿一半的收入归朝廷。”
朱由检眼睛一亮:“只要你们拿得出矿场,我白得一半股份,这么便宜的事干嘛不干?你们打算拿出哪座煤矿?”
邹元标和卢象升对视一眼,卢象升上前一步,拱手道:“王爷在天津卫建了许多作坊,将来那里也需要大量煤炭。朝廷打算将天津卫附近的煤矿交给王爷经营。”
朱由检翻了个白眼道:“你们这些官员做事,想一出是一出,都不知道先做做调研。整个天津卫方圆一百里,根本就没有煤矿。最近的煤矿就是本王在西山煤矿。你们拿什么跟我合作?”
卢象升脸色微红,连忙道:“京城附近还有一座龙门沟煤矿。朝廷愿意与王爷合作开发。”
朱由检继续翻白眼,语气愈发不善:“龙门沟四周没有大城市,挖出来的煤卖给谁?离最近的大城市就是八十里外的京城。你们让我跟你们合作开发龙门沟煤矿,是让我自己给自己找个竞争对手?
更关键的是,龙门沟煤矿不修木轨,运煤的成本比煤炭本身还贵,根本没有竞争力。修木轨,你们拿得出钱吗?”
他目光扫过邹元标和卢象升,那眼神分明在说——两个穷鬼。
邹元标和卢象升都很受伤,因为他们知道户部确实拿不出钱。
朱由检叹了口气,语气缓和了些:“如果朝廷真缺钱,我倒是有个想要和朝廷合作的。”
“什么合作?”邹元标眼睛一亮。
朱由检转向天启帝,正色道:“皇兄知道,臣弟招募了许多海商。他们有的帮臣弟运移民去东宁岛,有的帮臣弟去海外贸易。可海上风险太高,沉船天灾不说,海盗更是防不胜防。
尤其是那些西方人,船坚炮利,一艘船上就有几十门大炮。臣弟的福船虽然运载量大,但速度慢,又没有火炮防身,遇到他们,基本上没有生路。
所以臣弟想建一个钢铁厂,一个铸炮厂,专门铸造千斤以上的重炮,安装在船上,这样遇到西方的海盗船,也有抵抗之力。”
邹元标眉头紧皱,坚决否定道:“火炮乃军国重器,民间不允许私自铸造。”
藩王就更不允许铸炮了——这句话他没说出口。
朱由检翻了个白眼:“但凡你们有点本事,能制造出合格的重炮,我需要自己来铸炮吗?还不是你们无能!”
朱由检连战船都有了,当然想要一些火炮了,但他是请求被毫不留情地兵部和内阁打拒绝了。
原因也很简单,整个大明也没有几门大炮。大明的确不缺少铸炮的手艺。但他们铸的火炮都是这种虎尊这种几十斤的小炮。哪怕是佛郎机一般也就百斤上下,那种千斤以上的大炮铸造的很少。以至于不得不购买葡萄牙人的火
炮。
而后快速吸收他们的技术,才有了制造重炮的技术,不过天启年间,大明的重炮才刚刚开始铸造,总共加起来也就几十门,这种国之利器,自然不可能卖给朱由检。
但朱由检感到不安心,就拿这种百斤重的佛郎机,面对西方的大炮怎么打?
不过他也知道铸造火炮,是朝廷的忌讳。所以他打算去了东宁岛,再去制造火炮工厂,但如果有机会和朝廷合作,能节省大量的时间制造出火炮,毕竟大明的技术还是没得说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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