片刻后,五个穿着各色官袍的中年文士鱼贯而入,为首一人四十来岁,面容白净,留着三缕长须,举手投足间带着几分文雅之气。五人走到厅中,齐齐行礼。
“下官行人司行人倪文焕,拜见王爷。”
“下官......”其余四人依次报上名号。
朱由检端着茶碗,脑子里转了转——“行人”?管人行道的?
徐应元看出他的疑惑,凑过来小声解释:“王爷,行人司隶属礼部,专司奉天子之命出使藩国、传达旨意。
朱由检了然地点点头,放下茶碗,目光从五人脸上扫过,开门见山道:“本王好像和各位不太熟。本王年幼,不喜欢拐弯抹角,也听不懂什么潜台词。你们有什么事,直说。”
倪文焕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信王这话说得太直了,比武夫还失礼,先帝是怎么教孩子的,实难想象,这样的话居然会出自一位王爷之口。
但他很快调整过来,拱手道:“王爷在天津卫为阵亡士兵修建陵园,本是一桩善举。但有御史向天子进言,说王爷私建帝王陵园,有谋反之心。”
“大胆!”徐应元难得地变了脸色,厉声呵斥。
他随即压低声音,紧张地问朱由检:“王爷,您真建了陵园?”
朱由检先是愕然,随即哭笑不得。他哪里建什么帝王陵墓了?
天津那个山坡上的墓园,不过是给战死士兵一个安息之地,栽了几百棵树、立了几块碑,怎么就成谋反了?
“我不过是给朝廷战死的士兵一个安寝之地,怎么就谋反了?”
他拍了一下额头,心中暗骂,封建时代就他妈规矩多,建个墓园居然还能跟造反扯上关系,同时他也是第一次知道,原来在他那个时代随处可见的烈士陵,居然是帝王的待遇。
倪文焕见朱由检苦恼,心中一喜,语气愈发恳切道:“下官愿为王爷效犬马之劳,在朝廷中替王爷探听动向,不让那些奸臣挑拨王爷与天子之间的骨肉之情。”
其余四人也纷纷跪下,齐声道:“下官愿为王爷效劳,求王爷收留。”
朱由检这下真有些意外了。太阳打西边出来了?
这么多官员不顾他藩王的身份,主动来投靠?
徐应元这段时间都待在京城,知道京城发生了什么事情。
他压低声音:“王爷,这几个月朝廷京察,已经罢免了几百个官。他们估摸着是想投靠王爷,躲过这一劫。”
朱由检恍然。好嘛,原本历史上的阉党没了,这是要弄出一个“信王党”来?
这已经是第二次了,难道自己身上有做奸臣的特质,怎么这些贪官污吏一个个上杆子来投靠自己。
他扫了一眼这五个人,年纪都不小了,最大的怕有五十出头。他在心里摇了摇头——年纪这么大,一看就不好忽悠,贪腐估计也深入骨髓了,不好改造。
他还是更喜欢年轻人,像李守正、林泉、孙文定这样的年轻读书人,他们没有经过官场的熏陶,保留了年轻人的志向,心中还有正义感,只要把他们引导好,就能成为志同道合之人。
他端起茶碗,不紧不慢道:“身正不怕影子斜。只要你们行得端,坐得正,京察奈何不了你们。
本王是藩王,不好与朝廷大臣结交。各位喝完这杯茶,就请回吧,省得本王又被御史说闲话。”
说完,他端起茶碗,轻轻吹了吹浮沫————这是送客的意思。
倪文焕五人面面相觑,脸色灰败,却不敢多言,起身告辞。
信王府门外,倪文焕五人在街边站定,神色各异。
周应秋叹了口气,语气里满是焦虑:“怎么办?信王不肯收留我们,难道要去投靠东林党?”
倪文焕摇了摇头道:“只怕他们也不肯收留我们。”他沉默了片刻,忽然想起一个人,眼睛微微一亮道:“天无绝人之路。我与首善党的崔秀相熟,我这就写信求他庇佑。”
“崔呈秀是首辅的学生,如果他愿意庇佑我们,这难就可以度过去了。”周应秋惊喜道。
倪文焕不甘心道:“度过此难又算什么,现在大明处于变法期,当年张居正变法,多少人因为变法飞黄腾达。
我等为什么不能成为其中一员,崔秀两年前也不过是一个六品的御史,但现在已经是从二品江淮巡抚,这巡抚他做得我等,难道做不得?”
周应眼前一亮,被这番话激起了一番雄心壮志,对呀,自己比崔秀差什么?不就是懂搜刮地方,这又有何难?
于是五人带着一副雄心壮志离开。
信王府内,朱由检重新整了整衣冠,带着徐应元出了门,翻身上马,朝紫禁城方向而去。
坤宁宫里,暖阁中摆了一桌精致的宴席。
天启帝坐在主位,身旁是皇后张嫣。朱由检进门行礼,第一次仔细打量了这位皇嫂——她看上去很年轻,很漂亮,很像后世的那些大明星,只是身量有些单薄,和后世的高中生差不多,整个人端庄又沉静。
天启帝招呼他坐下,语气里带着几分无奈:“你在天津也安分些。御史参你的奏折,堆了有一人高。抚恤士兵就抚恤士兵,弄得那么大张旗鼓做什么?你看看告状的人,这不就来了。”
朱由检知道天启说的是什么,连忙解释:“皇兄,臣弟哪晓得有那么多规矩?您也知道,臣弟的卫队大半是辽东来的,全家惨死在野猪皮刀下,许多人独自逃到京城,连个亲人都没有。此番战死,香火就彻底断了。臣弟不想
让他们成为孤魂野鬼,便建了个墓园,好歹让他们在地下也有口香火。那些御史连这种小事都要告状,他们难道没事做吗?”
“大明有那么多贪官污吏,他们查了吗?却总是揪着臣弟做什么?臣弟的那些卫队哪个不是为国捐躯的?现在仗打完了,给这些士兵一点香火都要告状,这简直是端起碗来吃饭,放下筷子就骂娘。”
天启帝听了,叹了口气道:“是朝廷辜负了他们。”
他顿了顿道:“朕等会儿拨一百两银子给你,你替朕买些香火蜡烛,烧给他们。
朱由检拱手道:“遵命。”
天启帝对这些事向来不在意。他知道五弟虽然脾气暴躁、行事跳脱,但对他这个兄长却是真心实意的好,有这一点就足够了。
何况他自己也不是多疑之人,历史上魏忠贤都做到“九千岁”了,还在全国各地建生祠,他也未曾阻止,要不是他英年早逝,魏忠贤的权势还能多几年。
现在朱由检为士兵建个墓园,算什么大事。
张嫣坐在一旁,始终没有说话,却时不时用余光打量着朱由检。
这位信王在朝堂上的名声并不好——跋扈蛮横、跳脱无理、掠夺民财、贪得无厌,总之没什么好话。
可今日一见,却是个心地善良的好孩子。为了那些无依无靠的士兵,连香火断绝这种事都放在心上,可见是个重情重义的。
天启帝又问起另一桩事:“你是不是缺钱了?怎么连通宝阁都卖了?”
朱由检笑道:“皇兄,开拓东宁岛的花费比臣弟预想的要多。不过不打紧,这次卖通宝阁的股票,臣弟收了两百多万两银子,足够花好几年的,等东宁岛开拓结束,花费就会降下来。”
天启帝苦笑,语气里带着几分自嘲:“朕身为天子,富有四海,却时常缺钱。五弟你随便动动手,就能弄到这么多银子。
今年内帑又拨了三百万两出去,到年底估计缺口又是五百万两。满朝大臣,比不上五弟你一人啊。”
朱由检翻白眼道:“皇兄,臣弟早跟您说过,把内帑交给外朝管,断了他们盘剥您的路,您又不听。”
朱由检让天启帝交出内帑,天启帝没有听,毕竟他不是穿越者,他以为朝廷的亏空只要过了这几年就会好。
不会知道未来的大明,天灾人祸不断,他的内帑会不断扒到外朝。
朱由检继续道:“皇兄若是实在缺钱,臣弟倒还有一个赚钱的法子。”
天启帝来了兴趣:“什么法子?”
“臣弟招了几个海商,已经跑了两趟日本,下一步准备去朝鲜。一趟下来,大概能赚十几二十万两银子。紫禁城里那些名贵的丝绸、瓷器,在日本都是大名们追捧的最高档货物。
这些货物若是运到日本、朝鲜,定会被当地的贵族王室疯抢。卖个四五十万两不成问题。应该能帮皇兄解不少燃眉之急。”
天启帝皱起眉头道:“进行海贸,有违祖制。朕要是派船队,那些臣子们又要吵吵闹闹大半年。”
朱由检不屑地撇了撇嘴道:“皇兄,您又被那些大臣绕进去了。祖制说的是不准民间进行海上贸易,什么时候说不准皇家贸易了?
当年成祖爷七下西洋,带回来海量的财富,支撑了他五次北征蒙古。成祖爷修紫禁城的时候,还给民夫发工钱、发衣裳,那时候皇室多有钱?”
他越说越激动,声音也大了些道:“现在倒好,我朱家不准海上贸易,那些江南豪商个个都在做海上贸易,赚得脑满肠肥。几百两银子吃一道菜,两万两银子买一个名妓。
他们一边赚着海上的银子,一边告诉皇兄您不准开海。什么时候大明的法律,成了专门限制我朱家的法律了?”
天启帝沉默了。他想了想,也许是怕麻烦,也许是身为皇帝天然厌恶那些无法管制的海上势力,最终还是摇了摇头,没有答应。
朱由检也不意外。他的皇兄虽然心地善良,但终究是个封建君王,从小接受的教育让他天然地厌恶那些无法控制的海上力量。
不过没关系——等皇兄缺钱的时候,自然会想到这条路。
张嫣在一旁静静听着,看着这个小叔子眉飞色舞地讲海贸、讲祖制、讲成祖下西洋,心中对这个“名声狼藉”的信王又多了几分好奇。
晚宴过后,朱由检告辞出宫。
身后,坤宁宫的暖阁里,张嫣站在窗前,看着那个远去的背影,忽然对天启帝说了一句:“信王倒是个心地纯善的和传言完全不符。”
天启帝正翻着奏折,头也没抬道:“他本就是心善的好孩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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