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1622年)八月十五日,文渊殿。
晨光透过新装的玻璃窗洒进殿内,照在那些堆积如山的文牍上。
左光斗手里攥着一份名单,走进大明这座中枢。
四周的官员看到满脸严肃的左光斗,不由自主地降慢了速度,拉开了距离,和他相对的官员,也马上转身,生怕和他靠近。
以前左光斗就有铁面御史的称呼,但还属正常范畴,官员还不会害怕他。
但他从辽东回来之后,整个人变得更冷酷,更无情,此次京察他成为了首善党最锋利的刀锋,他一人就上报几百官员,各个证据确凿,兵部四分之一的官员因他而遭到罢免。
但大明为官本就不易,做京官更难,真不贪不拿,按朝廷给的俸禄过活,连家人都养不起,要是人人都能做海瑞,大明也不至于是现在的鬼样子。
所以左光斗的行为引起了公愤,以至于在京城官场上有了“左酷吏”的外号。
左光斗听到这个外号后,欣然接受道:“如果能震慑住几个贪官污吏,让他们不至于行差踏错,这外号某接下来了。”
左光斗对同僚害怕的神情并不以为然,他径直走到邹元标面前道:“阁老,这是兵部新一批甄选的名单。这些人或是贪腐,或是无能——有的打造武器,几万两银子花出去,连一件像样的军械都看不到;有的运输战马,马匹
半路就没了踪影,还有运输粮草,粮草直接烂在路上,全部都不能食用,辽东的战事,就坏在这些人手中。”
邹元标接过名单,展开来看。密密麻麻上百个名字,每一个后面都标注着罪状:某某贪墨军饷三千两,某某虚报兵额吃空饷,某某以次充好造成火器炸膛,某某倒卖军粮致前线缺粮......他的眉头越皱越紧。
叶向高凑过来看了一眼,倒吸一口凉气,连忙劝道:“共之,这些人都是朝廷多年栽培出来的栋梁之才。你一笔就要罢黜上百人,之前兵部已经罢免了三百多人,再这样下去,整个兵部都要空了!”
左光斗态度坚决:“现在兵部多留一个贪官污吏,前线就可能多死上千士兵。与其让几千家百姓哭,不如让这些贪官污吏一家哭。”
叶向高叹了口气,他就不该再次回到朝堂。
谁能想到东林党会分裂?双方的党争比万历年间都要激烈,新法推行得越快,朝堂撕裂得越快。
想到北宋年间的往事,他有种不妙的感觉,自己的身后名不会保不住吧,历来变法者,岂能有好下场?
只希望自己不会成为王安石这样的奸臣。
在近代以前,王安石的名声并不好,甚至被列入了奸臣传,只有他的家乡名声稍微好一点,但也被认为是权臣。
叶向高想了想对邹元标道:“尔瞻,此次京察的规模,已经远超往昔,现在朝廷人人自危,如此下去,朝堂都会瘫痪的,还是减慢点脚步,相忍为国。”
此次首善党主持的京察,已经罢黜了六百多名官员,其中兵部占了将近一半,而兵部那些被罢免的,大部分都是左光斗的手笔。
六百多人听起来不多,可这已经是大明上百年来京察罢黜人数最多的一次了。
万历皇帝当了四十八年皇帝,搞了三次京察,最多的一次也不过罢免了一百三十余人,少的只有八九十人,近50年的时光,也不过就罢免了不到300名官员。
而这一次,京察还没结束,就已经罢免了六百多人。整个京城官场人人自危,只要不是首善党员,谁也不知道自己会不会出现在下一批名单上。
更让局面复杂的是,新盐法导致东林党分裂,这次京察则直接导致朝廷撕裂。
那些齐、楚、浙党成员,和其他的中立官员为了自保,纷纷投靠到高攀龙门下,成为东林党的一员。
于是大明朝堂上形成,首善党越强大,那么官员人人自危,就越要投靠东林,东林党就越发强大。
在这过程中居然形成了诡异相辅相成的扩张态势,中间派快速消失,不投靠两个党派就会被清理出朝堂。
如今大明的官场,不是东林党就是首善党,两派势如水火,他们最不想看到的情况终于还是发生了,北宋新旧两党的纷争,终究还是落在大明朝堂。
邹元标仔细看了一遍名单,沉吟良久,提起笔来,划掉了将近一大半的名字。
“水至清则无鱼。”他将名单递回给左光斗道:“现在兵部上下已经人人自危,还需要这些人维持运转。警告一番即可,不必尽数罢黜。”
左光斗接过名单,看着那些被划掉的名字,嘴唇动了动,终究没有反驳。
他知道邹元标说的是实情,把兵部的人全换一遍,兵部就有可能瘫痪。
邹元标又从案上拿起一份厚厚的卷宗,无奈叹息道:“现在最关键的问题,不是罢免多少人,而是处理积欠问题。”
他扫了一眼在座的大学士们,继续说:“今年北方各省又遭了灾。北直隶、山东两地遭遇旱灾不说,还遭了冰雹;山东更惨,还闹了地震。两地的税赋上交不足往年的一半,地方官纷纷上书,请求免除今年的夏税、辽饷。”
殿内一阵沉默,北方的灾害他们早已知晓,但现在是他们主政,朝廷本就亏空严重,南北皆在打仗,想要减免税赋何其难。
“南方本无灾害,但南直隶只交了七成税赋,江浙六成五。”邹元标翻过一页,声音越来越沉地说道:“两广说承担了支援西南战场的赋税,遭受战争影响,今年只交了五成。湖广稍微好一点,也只有七成五。四川就更不用说
了——全省的赋税都填了军饷,半个四川都打烂了。”
左光斗猛地一拍桌案,怒道:“五省联军的军饷是藩王勋贵捐输的,朝廷没从两广多拿一份银子。广西也就算了,他们好歹派了几万狼兵。
但叛军也没打到广东,他们凭什么拖欠,他们又有什么资格拖欠,北直隶的百姓,既要服兵役应对辽东的战事,又要运输粮草,还要交辽饷,直隶的税赋都超过了五成,他们怎么敢积欠如此多的赋税。”
殿内无人应答。所有人都心知肚明,这场夏税收缴不力,是东林党继“议和”之后,发动的第二波进攻。
如果朝廷收不到足够的赋税,邹元标的新法就算彻底失败。偏偏今年北方确实多灾多难,再加上要应对辽东的军事压力,税收有缺額可以理解。
可南方没有大灾,赋税却比去年还少,这摆明了是有人故意拆台,偏偏此事还极其难办,因为北方各省也拖欠严重。
韩爌苦笑了一声,开口道:“今年虽然不像去年那样需要内帑补足八百万两,可也已经让天子的内帑出了三百万两。
天子对此很是不满,认为新政推广太慢,说什么当年王安石推广新法,快速扭转了北宋财政的亏空,而大明的新政,到现在辽饷都不能减免,也不能填补朝廷的亏空。’
而后韩爌无奈道:“若不是今年有两场胜仗撑着,咱们的日子只怕更难过。”
叶向高,何宗彦,史继偕,孙承宗,沈淮等阁老无语了,朝堂越来越分裂,压力越来越大,他们已经觉得新政推广的太快,但天子却觉得这还太慢,这是要火上浇油。
韩爌从袖中抽出一份《大明青年报》语气复杂道:“真可谓是旱的旱死,涝的涝死,朝廷都快穷死了,有人却富可敌国。信王一个通宝阁,卖了一小半股份,就卖了二百多万两。大明一年的税银也不过三百多万两,一个通宝
阁比我大明的岁入还要多。”
几个大学士看了《大明青年报》的内容面面相觑,神色微妙,甚至觉得有点看不懂这个世道,一个通宝阁居然能值这么多银子,这简直颠覆他们的三观。
但人家能卖出这么多银子,说明信王说的通宝阁值600万两,得到了那些勋贵的认可。
信王虽然行事跳脱,不守礼法,可他们也不得不承认,这位小王爷总能找到解决问题的方法。
赚钱的本事比他们这些内阁大臣加起来都强,200多万两他们绞尽脑汁分裂朝堂也弄不到,信王却能主动让勋贵,大商贾,主动送钱上门。
不少人内心都冒出奇特的想法,是不是让信王帮朝廷也弄点钱?
邹元标沉默了片刻道:“下面官员荒废政务,是考成法推广最好的时机。”
以此次夏收为基础,全面推行考成法。大明上千个县,税赋征收实行末等黜落。征收成绩最差的五十个县令,直接罢免,再次等五十县,朝廷呵斥他们。
知府、巡抚、布政司,层层下达考核命令。税收必须征起来,征不起来的,一律处罚。”
左光斗拱手道:“阁老英明!”
叶向高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他看了看邹元标那张苍老却倔强的脸,终究没有再劝。
邹元标站起身,走到窗前。玻璃窗外,紫禁城的琉璃瓦在阳光下闪着金光。他负手而立,花白的头发被窗风吹得微微飘动。
“新政这条路,再难也要走下去。”他像是在对身后的大学士说,又像是在对自己说,“朝廷已经退无可退了。”
这话说出口时,他心中忽然涌起一股难以言喻的苍凉。
天启新政,赌上了他几十年积攒的声誉,也让他失去了几十年的知交好友。
高攀龙撕下的那一角衣襟,至今还压在他书房抽屉的最底层,半夜醒来,会想起年轻时与存之(高攀龙字)一起在东林书院读书的日子。
那时他们指点江山、激扬文字,以为凭一腔热血就能匡扶天下。如今,他做到了当年想做的位置,可这个位置上的孤独,需要付出的代价更是比他想象的要大。
但邹元标明白,自己已经没有退路了。即便是死,也要死在推广新法的道路上。
这一刻,他忽然有些理解当年的张居正了。变法一启,就再无回头之路。
任何打击变法的人,都是他的敌人。而如今打击新法的,有昔日的政敌,有江南的豪商,有拖欠赋税的地方官,也有曾经与他并肩而立的朋友。
张居正当年的遭遇让他如临深渊,他不允许变法半途而废,朋友也好,故交也罢,只要挡在新法前面,他都要一一清除,容不得他心软。
殿内,大学士们纷纷起身,拱手行礼。
信王府。
朱由检换上一身簇新的蟒袍,准备进宫陪皇兄过中秋。他刚走到前院,徐应元就从门房快步迎上来,神色有些微妙。
“王爷,门外有几位官员求见。”
朱由检脚步一顿,眉头微微挑起。他来这个世界两年多,从未有官员主动登门拜访。
他自己清楚藩王的身份敏感,也看不上大明这些文官,所以很少主动结交。今日倒是稀奇了。
“让他们进来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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