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启二年(1622年)正月初五,天津卫码头。
寒风从海面上扑来,裹着细碎的冰碴,打在脸上生疼。码头上却热火朝天,号子声、敲击声、吆喝声混成一片。
“嘿呵!嘿呵!”
信王府卫队的士兵们抢着镐头,一下一下地砸向那两艘遮洋大船四周的冰面。
冰层冻得有一尺多厚,一镐下去只崩出个白印,震得虎口发麻。十几个士兵轮流上阵,换了三拨,才把船身周围的冰层砸开。碎裂的冰块漂浮在海水里,互相碰撞,发出清脆的声响。
船上,颜思齐不断地指挥海军士兵检查船况。风帆被缓缓升起,在寒风中猎猎作响,他眯着眼审视每一处接缝,每一根绳索。
几个士兵钻进底舱,检查船板是否有渗漏,船肋是否有朽烂。好一会儿,一个脑袋从舱口探出来,喊道:“颜千户,船底完好,不漏水!”
颜思齐点了点头,这才放下心来。这两艘船是王爷花了五万两银子从朝廷手里要来的,是信王府水师最大的家当。
冬季的渤海风急浪高,没有这两艘遮洋大船,他可不敢就这样运兵去辽东,要是出了岔子,他颜思齐担不起这个责任。
“升帆!启航!目标——咱们自己的码头!”
风帆鼓满,两艘遮洋大船缓缓驶出泊位,破开冰层,沿着海岸线向南驶去。
码头上,上千名士兵和民夫早已等候多时。营地码头这边的冰面也被砸开了,船一靠岸,跳板轰然搭下,人群立刻忙碌起来。
粮食、棉布、枪械、火药、战马、马车......一件件物资从岸上的仓库搬出来,装进船舱。三架龙门吊吱呀吱呀地转动着,把沉重的马车整个吊起来,稳稳地送进船舱底部。士兵们排成两列,接力传递着弹药箱,喊着号子,一
刻不停。
颜思齐从船上跳下来,走到朱由检面前,抱拳礼,神色间带着几分不甘:“王爷,再给末将半年时间,末将一定能训练出一批精锐水师。到时候海陆齐发,直捣盖州,以火炮击敌,必能收复失地。”
他回头看了一眼船上那些还在手忙脚乱的水手,叹了口气,话锋一转:“可现在,他们勉强能操纵风帆,真打起来,怕是连船都开不稳。更何况辽东沿海已经冰封,海军就算去了,也靠不了岸,配合不了陆军。”
朱由检摆了摆手,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战事不等人。你只要把沈飞他们安全运到旅顺就行。这一仗,你们先做好后勤运输。”
颜思齐无奈地低下头:“遵命。”
物资装完,轮到士兵登船了。
沈飞站在码头上,一身军服,腰悬佩刀,身后是整装待发的王府卫队。上千名士兵,人人穿着棉衣,戴着棉帽,手持鸟枪腰刀,腰间挂着弹药葫芦,在寒风中站得笔直。他们的眼神和普通士兵不一样,带着复仇的怒火。
沈飞走到朱由检面前,单膝跪下,行了一个标准的军礼道:“王爷,多谢您给了末将报仇雪恨的机会。此战,末将会好好打,不会给您丢脸。”
辽沈之战,他的全家都被女真人杀光了,只剩他带着几个残兵逃到京城。而在信王府卫队里,像他这样的人,有一半。
他们的父母、妻儿,兄弟姐妹,都死在了野猪皮的屠刀下。所以一听说要去辽东打仗,整个军营都沸腾了,请战书堆满了沈飞的案头。
野猪皮虽然能打仗,但他治理的水平连蒙古部落首领都不如,他处理矛盾的方式只有一个:杀。
像毛文龙的镇江大捷,抓住了上百女真士兵,他就派自己二儿子阿敏,带着一旗士兵,直接把镇江的汉人给屠杀干净,2万人惨死在女真人的屠刀之下,以至于镇江地区,几乎成了一片白地。
后面他面对毛文龙的游击战不堪其扰,想到的办法也是屠杀干净沿海的汉人村落,制造了几百里的无人区,这样毛文龙就不能骚扰到女真人的核心地带。
再后面辽东干旱,粮食不足,宁远防线又很坚固,打不开。他想的办法也是屠杀,下令杀尽无谷汉人。
他靠这种屠杀的方式解决问题。野猪皮把女真的政权弄得处于崩溃的边缘,当时汉人大量逃亡,女真人已经维持不下去了。
辽东,镇江的士兵将军,个个和野猪皮有血海深仇,而且是死全家的那深仇。
而就在这时候野猪皮死了,皇太极上位,同时大明那边,刚刚有一点处理政务经验的天启帝也死了,换上了崇祯,后面的结果大家都了解了。
直到崇祯末年,与女真人有血海深仇的东江镇、辽东镇士兵,几乎都投靠了女真人。
哎!明末的世道已经彻底畸形了。
朱由检看着沈飞的眼睛,叮嘱道:“记住,咱们现在实力还小,去辽东只是打辅助的。等咱们强大了,再报大仇。敌人强大,马上撤退。君子报仇,十年不晚。人死了,就没办法报仇了。”
他最怕的就是沈飞这些人被仇恨冲昏了头,以卵击石,白白送了性命。
沈飞重重地点头:“末将明白。”
而后朱由检对陈继业道:“到时候你看着一点沈飞他们。
陈继业道:“末将知道定不会让沈千户做错事。”
朱由检想了想,又补了几句,声音压得很低,只有沈飞和陈继业能听见:“还有,辽东那些将门,都是坑货。你们要小心,别被他们拖累了。打仗的时候,最好当他们不存在。甚至要往最坏处想——万一他们忽然兵变了,叛
逃了,你有没有能力撤回来?一定要做最坏的打算。”
他穿越前看过不少明末的,情节大多忘了,但有一条记得清清楚楚——辽东的将门,坑人得很,坑死了大明一支又一支精锐。
沈飞神色一凛,抱拳道:“末将记下了。”
就在朱由检对着沈飞叮嘱辽东战事的时候,身后忽然传来一阵急促的马蹄声,由远及近,在冻硬的土路上敲出密集的鼓点。
“王爷留步!王爷留步!”
那声音在寒风中断断续续,却一声比一声急。朱由检回头望去,只见一队锦衣卫策马疾驰而来,当先一人穿着蟒袍,正是曹化淳。
他翻身下马时腿都在打颤,也不知是冻的还是急的,一路小跑到朱由检面前,气喘吁吁地行礼道:“天子有口谕————不许您去辽东,更不许您上战场!”
曹化淳擦了把额头的汗,连珠炮似的往下说:“王爷,您可把奴婢吓死了!您赶快跟奴婢回京吧,天子震怒啊!”
新年伊始,天启帝忙得脚不沾地。初一接见文武百官和藩国使者。
初二派遣英国公等勋贵前往皇陵祭祀——从明太祖到先帝光宗,十一座陵寝。
初三又要赏赐大学士叶向高等一众文武,赐宴、赐物、赐荫封,桩桩件件都是大事。
等天启好不容易忙完,转头一看,五弟不见了。一问才知道,朱由检带着亲卫去了天津卫。
天启帝猛然想起,年前五弟曾说过要让自己的卫队去辽东帮广宁解围。
当时他还觉得五弟心疼他这个哥哥,满脸欣慰地答应了。如今回过神来,这哪里是派卫队去,分明是自己要往战场上跑!
天子当即派曹化淳快马加鞭赶来拦截,并且下了死命令:就算信王已经到了辽东,也得把人给我追回来。
曹化淳一路从京城狂奔到天津,几乎跑断了气,到了码头发现船还没走,悬着的心总算落了地。
朱由检听完,倒也不慌,笑了笑说:“放心,本王不上战场。本王只是想去辽东旅顺,给大军筹备后勤物资。”
他很有自知之明,自己才十二岁,真上了战场只会是累赘,让沈飞他们放不开手脚。但他不放心辽东那些将门,想到旅顺亲自盯着。
曹化淳哪里肯依,急得直跺脚:“旅顺也是前线啊!王爷,您就别让奴婢害怕了,跟奴婢回宫吧。”
沈飞也走上前来道:“王爷放心,您就待在后方,等末将们的胜利消息吧。”
颜思齐跟着劝:“王爷,冬季的渤海风高浪急,海况凶险,您还是留在京城,等末将们的好消息。”
所有人都反对,朱由检叹了口气,不再坚持。
他转身让王有德、王有仁搬来几口沉重的木箱,在码头上依次排开。箱盖掀开,里面全是白花花的银锭,在冬日的阳光下闪着冷光。
“打仗打的就是钱粮。”朱由检看着沈飞,陈继业语气郑重,“这十万两白银是本王的战争经费,你们带上。上了战场,本王有两个要求——第一,不能了信王府的威风;第二,不许违反军令,祸害辽东的百姓。记住了吗?”
沈飞眼眶微红,重重地抱拳:“王爷放心,辽东是末将的家乡,末将不会祸害自己的家乡。”
朱由检点了点头,又叮嘱道:“战场厮杀难免,但要保证有生力量。能用火枪打死人,就不用刀剑;能用银子砸人,就不要白白牺牲性命。信王府有钱,花光了本王还能再赚,可你们死了,本王可没办法到阎王爷那里把你们
救活。”
沈飞和身后的士兵们听得鼻子发酸。王爷这话,是真把他们当自家人了。
“末将记住了!”沈飞声音哽咽,带着上千士兵齐齐抱拳。
物资全部装船,士兵鱼贯登舰。颜思齐站在船首,最后检查了一遍风帆和缆绳,然后抬起手臂,猛地挥下:“打开风帆————向着辽东,前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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