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昔吴地有言,曲有误,周郎顾,今日算是见识到了。”坐在一旁吹江风的刘乘闻言失笑,却丝毫不以为意,因为按照他的经验,大合唱与宏大的集体配乐之下,只要观众没有谢尚的音乐造诣,都是注意不到这些错处的。“不过豫州恕我直言,匠气又如何?琵琶也只是一死器,操于你手,方有灵动;同一笛,同一曲,吹奏于我与吹奏于宋阿姨判若仙凡......他们就是如此,最多多做练习,关键是豫州你要将情节、歌词、声乐、曲调给统合起来。
谢尚缓缓摇头:“话是如此,我自然会尽力,但他们也总该多做训练。
刘乘一声不吭,指了指头顶太阳。
谢尚立即扭头吩咐:“阿虎,告诉他们,七月之前,除去每三日那次正练,各部每加练一次每人赏二十钱,若是他们能集合起来自行正练全篇,除了赏钱,我还会着沈家与他们各人家中各加赠一斗米......但也不能练得太多,坏了嗓子和身体,每日最多加练一次。”
袁宏在侧,茫然了一会,方才颔首。
这个时候,一名老妇人在使女的搀扶下从将台上走下来,谢尚赶紧跑过去,二人就在点将台一侧迫不及待说起了什么。
刘乘见状,摸了下自己的上颌胡须,与前几日再相见时甚为尴尬的袁宏袁阿虎几乎是默契对视了一眼,都察觉到对方的意思——你谢仁祖但凡能在军事上有对音乐的十分之一热情,哪里需要之前在廷尉里蹲大半年?当年你自己就反攻回去了!
但两人都没说什么。
没错!
或者说原来,刘乘来采石寻谢尚,竟然是要组乐队!
乐队核心共有四人,刘乘负责编剧和分幕,袁宏负责文学修辞,宋宋阿姨负责编曲,谢尚总揽一切。而四人之下,新一期一百二十七人众的前溪乐部,又被分为歌、舞、器诸部,其中又挑选了两名最出挑的女子,一人女扮男装,来做单人演唱。
演唱的曲目不是什么高雅音乐,而是《孔雀东南飞》。
没办法,这玩意的时代背景太对头了,本身是《乐府》,讲的故事是长江下游庐江一带的故事,背景是汉末三国,内容是最常见最能引发共鸣的恶婆婆逼迫婚姻。
如果说之前刘乘在河北遇到慕容垂只是嘴贱,可现在真要认真搞项目,还真就这个最合适。
投!
至于为什么非要搞音乐的项目?
刚刚人家谢豫州的表现已经足够说明问题了,你拿这个项目过来,人谢豫州愿意至于为什么谢豫州愿意投才可以搞,这不是废话吗?谢尚这厮现在搞什么都能升官,所以你想要给孙那些人政治回报,可不得扒拉着人家谢豫州请人家带一带嘛。
当然,一个客观事实是,刘乘那天确实发现了宫廷里面各方面都很简陋,连基本的礼乐都缺乏,出来一问,太乐已经废除了很久,便动了这个心思。
而且,搞这种大型音乐项目,他确实有经验嘛。
然而,不得不承认的是,这也客观产生了一个奇景——口口声声喊着要为北伐整饬经济的人,也的确是为了达成这一目的,在他的政治伙伴替他在京城营造舆论,他的下属在辖地为他兢兢业业办业务,甚至寄养的暑假少年辛辛苦苦做暑假作业,包括朝廷因为北伐经济困顿而不得不关闭太学的时候,竟然跑到隔壁替外戚搞礼乐工程以捞取政治回报。
很荒诞是不是?
也很现实,所以刘阿乘刚刚才不愿意开口对谢尚做什么嘲讽。
他自己也在做荒诞的事情。
开口道“阿虎不喜欢做此类事?”看着远处认真交流的两人,刘乘转过身来,似笑非笑。
“喜不喜欢又如何?”袁宏面色不变,头也不转的回复道。“我还能违逆豫州的意思吗?我还不喜欢你呢,豫州让我来,我不照样来了?”
“那就是确实不喜欢。
“做一些......”
也不是不喜欢。”袁宏终于扭过头来。“只是觉得,我苦读多年诗书,本可以“做一些正经的事?”刘乘主动替对方补充道。“比如像我一样,为任一方,或者继续回到之前北伐时那样,一人独揽全军文书,指挥若定?”
“我自知自己功勋比不上你,做一个县令就知足了。”袁宏到底是没忍住。
“你以为县令好做吗?”刘乘当场苦笑。“我一个琅琊内史尚且要来陪你家豫州做音乐,何况县令?”
“所以,你也不喜欢吗?”袁宏终于诧异。
“非也,非也。”刘乘摇头以对,难得肃然。“若是四海波平,国泰民安,我恨不得与你家豫州组一辈子乐队.......只不过,现在的局势摆在这里,越是做我喜欢的事情,越觉得自己在虚耗光阴。
将台下,谢尚与宋刚刚已经聊完,正一起走过来,而袁宏闻得此言,终于多看侧这位洛中新贵一眼,然后低声相告:“这话要是说出来,只怕豫州以为你在讽了身刺他。
”
刘乘点头不语,然后坐在原地,吹着江风不动。
须臾,谢尚与宋抵达,却提出了一个新设想,当然,肯定还是关于音乐和表演的。
“结尾夫妇二人殉情的终段主曲,改成《梁祝》?”刘乘闻言没有任何迟疑。“当然可行,我正觉得前面乐曲重复呢!《梁祝》本就说殉情,正合终段本"I意。
“但词句不对。 谢尚严肃道。
的。”
“《梁祝》之乐,不是那么轻易合五言乐府辞章“那就改词嘛。”刘乘不以为意,伸手一指身侧袁宏。“阿虎在这里,又有原本的五言辞做基底,宋阿姨说每句要几个字,阿虎都能给改出来,还合乎音乐的调性。”
话到这里,刘乘复又肃然起来:“豫州,都说孙兴公是当世文宗,但恕我直言,那厮年岁稍长,心思又多在仕途财路上,已经渐渐不足,而阿虎虽然年少,却已经隐隐有文宗之彩,你迟早要放他高飞的。不过越是如此,此时越该占他便宜,放肆使用才对,否则正是暴殄天物。”
袁宏万万没想到这刘乘竟然还能这么夸自己,再加上刚刚讨论,明显是要替自己张目,不由有些面色发红,便要说些什么。
不料,旁边谢尚沉默了片刻,竟然好像下定了北伐许昌的决心一般,攥起拳头,迎着江风一挥,当场大声做了宣布:“说的好,那就改!乐府何须句句齐整?有好曲调不用,岂不是暴殄天物?正该词随调行,做长短句以应才对!阿虎,此事交给你!”
袁宏只能勉强来笑。
刘乘却恍然一时,继而振奋起来,这莫不是从今以后唐诗宋词可以一起抄了吗?
不过,兴奋之余,其人忽然想到一件事情,复又赶紧来问:“豫州,你采石采的如何,来得及做石磬吗?”
“那种东西音质不好,又闷,与这边《孔雀东南飞》的音乐、曲质、情调,皆不搭,我已经让他们不要采了。 谢尚不屑一顾。“就没必要做石磬。
“不做石磬怎么糊弄那些达官贵人?”刘乘无语至极,竟直接喊出实话来了。“没这个恢复太乐的名号和功劳,如何能让孙兴公与你一起升官?!”
也。
—我是还得采石头的分割线—时朝廷无乐,尚于是采拾乐人,并制石磬,以备太乐。江表有钟石之乐,自尚始《晋春秋》.孙盛或曰,太祖因家族迁居,音乐多承之嵇子,故有数曲传下,此事可再论也。然,嵇子论音,以天地无情,人有善恶,动音而成曲。太祖论音,则与诗歌相通,谓之动情也。正合余之所论:凡斯种种,感荡心灵,非陈诗何以展其义?非长歌何以骋其情?
《斥刘勰征圣篇》.齐钟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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