六月间,天气稍微平稳,但还是很热。
侨立琅琊郡中,依旧鸡飞狗跳。
这次是字面意义上的鸡飞狗跳,琅琊内史刘乘大举派遣曹掾清查地方黄籍士门,纠葛伪冒.......到了这个时候,不可能还有人会怀疑这位的政治能量和手段以及决意了,最起码只有一个江乘县大小的郡内是没人会质疑了。
偏偏这件事又牵扯到本地有力人士的官帽子和钱袋子,而这些有力人士本质上依然是所谓次等、低级士族,又实在在如今的士族生态下翻不了天,可不得鸡飞狗跳吗?
而就在琅琊郡内鸡飞狗跳之际,建康城内,当世文宗,长乐侯,前右军长史孙绰,忽然登车向尚书台,给朝廷递交了一份公开的,或者早就抄录了多份进行散播的联名奏疏。
其人直言,石赵崩裂以来,大晋数年北伐,并有胜败,虽然收复长安、许昌,但也耗费粮草、物资、丁员无数,使天下不安.......话到这里,还倒罢了,因为孙绰素来的政治立场都是偏安,所属的会稽名士团体政治倾向也偏保守居多,他们普遍性反对激烈北伐,希望休养生息,缓解内部矛盾。
说这种话大家都能理解。
然而,其人随后话锋一转,以自己亲身经历的会稽、琅琊两地为例,指出在黄籍百姓广受盘剥,白籍流民奋身作战的时候,却广泛存在着一些豪强冒姓士族,骗取税赋减免,以及一些高级士族则动辄浪费公帑,虚浮无为,乃至于一边是别业空置,猪羊老死于其中,而一墙之隔流民却冻馁身亡的惨像。
这倒是让人耳目一新,竟然攻击到甲门高第上来了!
上次这类指斥,是不是王敦之乱前?
你还别说,不愧是当世文宗,奏疏的最后,其人干脆引用了《诗经.国风》中的一篇,所谓:“坎坎伐檀兮,置之河之干兮。河水清且涟漪。不稼穑,胡取禾三百廛兮?不狩猎,胡瞻尔庭有县兮?彼君子兮,不素餐兮!”
什么意思?
就是说那些贵人,明明不种地,却动辄索要大量的粮食,明明没有去狩猎,庭院里却堆放满了猎物。于是正在伐木,眼瞅着木料堆满了河岸的服役百姓们发出质问,为什么如此呢?还不是因为贵人们想要吃的好!
甚至,孙绰更一步引申,指出当时的贵族索要这些东西最起码还会自己享用,犹然引发百姓不满,使得伐木工人们私下愤怒不已。如今的士族用别业的形式占据了大量宅院、土地,豢养了大量丁壮奴客,却一年到头都不去那些别业走一趟,民间的怨气又如何呢?
所以,如果不及时制止这种风气,迟早会引发流民乃至于江左土人的强烈不满,届时苏峻之乱再起,庙堂化为废墟,也不是不可能。
平心而论,这玩意很震撼,但也不是特别震撼,因为之前王羲之就拿“庙堂化为废墟”吓唬过建康这里不要北伐,不要内斗。
只不过,孙绰这厮一则名望家门稍逊,二则他的性格大家其实都有点了解,晓得这厮向来身段软,嘲讽他,看不起他的人多得是,他为老百姓出头,抨击什么高门甲第,就显得很没有说服力。
唯一要忧虑的,乃是其人身后到底是谁?是那些会稽名士们?还是去年跟他家定了亲的扬州刺史王述?
但似乎也不大可能,因为那些会稽名士,本身就是别业四处摆的典型。王述也没道理再拿会稽的事情找茬。
然而,比会稽名士们集体上书还要让人惊愕的事情出现了。
接下来数日,侍御史高柔也上书垂帘太后,抚军大将军府从事中郎刘浪上书会稽王,都盛赞孙绰甘为强项令的忠直,请求朝廷考虑处置那些侵占无度的士族。
这两人的上书仿佛什么讯号一般,乱七八糟,却又惊人的场景出现了——散骑常待明岌为首,联合其余四名在建康为官的河北流亡士族,公开联名上书支持孙绰;西中郎将谢尚转北豫州大将胡彬为首,六名杂号将军联名奏疏,讲述家人在京口朝不保夕之苦,而当地士族侵占无休,请求朝廷做主;中领军范汪也转了石头城戌将刘波的进言,言戍卒生计艰难,请朝廷注意军心安稳;尚书郎王瑜、刘爽也随之进言,国家用度不足,之前太学裁撤之后,依旧入不敷出;秘书监孙盛也进言军需之难,请朝廷务必节省。
这些人,来历不同,方向不同,非要计较,就是除了孙的熟人外,其余大部分人都算是北流之众,被孙一封奏疏引发此番共鸣也算合乎情理。
考虑到苏峻之乱在前,如今北流之人如此反应激烈,朝廷不得不稍作重视。
而这个时候,孙二度上书,这一次,他直接提出了开展渐次土断以充实财赋的建议。
并以白籍百姓事实承担军为要害,指出想要土断成功,就必须在土断之前清理冒籍士族,并对一些士族浪费行为严惩不贷,最起码要没收他们多余的别业,解放他们的奴客,并将他们根本用不上的田产分发给附近的流民侨人,否则土断本身一定会激起民愤。
别人不知道,刚刚从城外别业回到建康的孙盛直接当众评价,这是他这个从弟这辈子第一次如此言之有物。
不过这不是重点,重点是这一次,他的书有了一十九人联名......没错,是包括刘乘、王坦之、谢安、庾蕴、虞存在内的,一十九名如今在建康周边活跃的昔日上巳名士的联名。
这下子,建康这里就有些混沌了。
他们理解孙绰上书,理解会稽名士们需要搞存在感,也理解北流们对自己生存环境的忧虑,但两边加一起,就有那么一点点发懵。
而且,这里面还混杂着谢尚、谢安、王坦之、刘乘等几位其实颇有政治能量的存在,这就更让人一时摸不着头脑,弄不清到底是谁组织的。
很快,建康城内便有了传言,说这件事情其实是负天下之望、号称今孔明的谢安搞出来的,因为他要出山了,要一鸣惊人。
你还别说,很多人都信了。
当然,纸是包不住火的,尤其是刘阿乘并没有真的想隐瞒什么,去问刘吉利这些人,说的都很直接,所以跟建康城内那些乱七八糟的谣言受众不同,以司马昱为首的执政团队倒是很快就意识到,这事是刘乘借了孙绰的口搞的,他想在侨立琅琊郡中整理财政,可不得土断、清理冒籍和盯上那些别业。
至于如今建康城内的风潮......他就是要形成舆论风潮嘛,人刘琅琊如今也不是什么阿猫阿狗了,凑点北流老乡和上已故友替自己冲锋陷阵提出政治观点啥的,也属于正常操作。
“那就让刘御龙来嘛。”意识到正主是谁后,司马昱果断选择当面召见询问。“大家去尚书台商议一下。
“殿下,刘御龙不在琅琊。 “刚刚才坦诚了是刘乘请他帮忙友谊署名的王坦之坦然提醒。
“他不在琅琊在何处?”司马昱懵了一下,虽说大家管的松,像琅琊内史这种清贵职务经常往来建康、京口不算什么事,但一任主官无缘无故离开本郡,还是让人有些诧异。
“应该是在采石。”王坦之赶紧做答。“最起码跟我这般说的,说是谢仁祖喊他去的。
“采石倒也罢了,只他去采石干什么?”司马昱点点头,然后忍不住多问了一句采石就是牛渚,是谢尚之前的驻地,就在建康的上游,大约一百里,相当于京口在下游对建康一样,刘乘跑那里去,一日就能通知的到,回来顺流而下,也是一日的功夫,自然可以勉强接受。
只不过,谢尚邀请刘乘去他大本营这件事本身不免让人心里稍微嘀咕。
“去采石………………”王坦之继续来做回复。“反正他这么跟我说的。’“我知道他去采石………………”
“哦。”王坦之反应过来,赶紧更正说法。“他是受谢豫州之邀,去采石矶采石材去了,好像要做什么乐器。
司马昱虽然搞懂对方的意思,却更懵了。
哦,你一面让属下在琅琊清理冒籍士族,一面动员了你那可怜的所有政治关系让孙绰这些人替你在建康冲锋陷阵搞舆论,一副使出浑身解数为民请命的样子,结果一回头,你本人竟跟着你的“鹤唳之交”去采石头做乐器去了......这算什么?
“据我猜度,御龙怕只是觉得这么干不耽误事,就好像炖茶汤时先去洗茶碗一般,并没有什么深意。”刘吉利在侧,倒是看出了司马昱所想,稍作解释。“这是他当年跟我说的原话......他就是在搞乐器。
“哦。”
"司马昱醒悟过来,依旧发懵。“所以采石头是要做什么乐器?”
刘吉利和王坦之面面相觑。
“这一大幕,竟然错了六处。
江风阵阵,之前一直闭目的西中郎将领南豫州刺史谢尚忽然睁开眼睛,其人双目炯炯,如雷射电,扫过前方的点将台,然后一语道破。“这些乐师和歌者,还是不能脱匠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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