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原本还以为御龙是要我们自家做表率,若那般,御龙需要,我们也该做了,而若是这般,更没什么可计较的了。”刘任公也随即点头。
刘乘笑道:“怎么可能没有计较?毕竟还是要交税了,得任公与下面人说清楚,安抚好人心。
刘任公苦笑以对。
而刘乘则扭头来对高柔:“所以越是如此,越要与那些士族别业做计较,否则我心不能安。
高柔一愣,这才意识到刘乘这是既要又要且要,跟士人一般全都要,不由惊惶不安,然后本能扭头去看孙绰。
两人几十年交情,孙绰当然晓得对方是在求助,加上他本人在这里听得一直别扭,便也认真来问:“御龙,你与我说清楚,你是认定了这些别业,要与他们做计较吗?
“诚然如此。
“为了开税源?“孙绰蹙眉来问。
“诚然如此。
"“开税源是因为你晓得,自家将来要在前线北伐,所以提前给后面做个样子?”
“诚然如此。”
“你知道我是怎么想的吗?”孙继续来问。
“孙公请讲。”
“你可以计较这些别业,但如果成功了,就没必要一定要土断,因为白籍的这些流民正是你北伐的根基。”孙的回答颇让人意外。“反过来说,如果你决定土断,就没必要计较这些别业,因为你需要朝廷士族在后面做你的支持。
“孙公说的有道理。”刘乘精神一振。“但若是循前类,我与祖公何异?若是循后类,我与郗公何异?'“什么意思?”孙明显一惊。“这两个人不该是你的榜样吗?
“榜样当然是榜样,祖公中流击水,北伐之决意,是我生平所羡;公忠心朝廷,始终不移,更是一番楷模.......但是祖公劫掠他人,支撑北伐,在中原放纵那些坞堡、流民,始终不能有一支能如臂使指的强军,最终他一死,人心一散,便将半生努力付诸东流;而郗公能约束流民,首创北府,传承至今,却因为一味遵从建康那些无能士族,反而寸步不能出江左,始终不得行北伐大业,委实可叹。”刘乘有一说“我既要继祖公之志,承郗公之业,却不能一味循从,否则,也要重蹈覆辙的。”
“所以你什么都要?”孙沉默片刻,继续来问。
“当然不是。”刘乘摇头。“我只是想要北伐成功。若是能什么都不做,就直接北伐成功,我巴不得去会稽抢了安石先生的东山。
你“原来如此。”孙连连点头,却又迟疑再问。“御龙,我来这里短短半月,见救夏日水灾,如今又要做土断,之前据说还亲自巡查了春耕,去北面平了江西乞活......假若,我是说假若,若你的土断顺利,今年秋收且不说,秋后还有别的想法吗?”
“有。”刘乘立即做答。“刚才就说了,还要收拢难民做开垦,我准备将他们收拢在秦淮河北源周边,顺便在那里多做几个磨坊。此外,如果确实还有足够的钱粮,我想兴建学校,正经的学校,聘请大儒来做讲习。
孙绰再度沉默了片刻,然后方才来问:“这是你今年想做的......公事?”
“也不全是,其实还有一件也算公事,只是跟郡中无关。”
孙绰再三点头,硬是将“急于求成”这四个字给咽了下去,因为这个干劲已经把他彻底吓到了,便干脆摒除那些多余心思,只捻须看向了王临之几人:“你们几个,不要只是听,刚刚你们刘琅琊已经问了,该如何处置那些占据了琅琊郡中位置最好,且占了颇多人口、良田、产业的士族别业,才能让接下来做分级土断时,白籍流民心稍平?”
好嘛,竟然是一个甩一个,甩到这些人了。
而接下来,更离谱的是,年纪最大的王临之迟疑了一下,明显不知道该如何做答,又看向了范宁,而范宁只是低头不语,无奈之下,前者竟只能去看年纪最小的谢玄。
孰料,还真就是此间最小的谢玄毫不迟疑,起身避席拱手来对:“琅琊,小子以为,当堂堂正正,指其不端!”
“怎么”刘乘好奇以对。
“琅琊行事,非一丝一毫为私,皆以北伐要务为计量,而白籍土断与士族别业之不公,一眼可知,那就应该写明原委,上奏朝廷,请朝廷酌情让这些士族退让。”谢玄依旧板正。
刘乘连番点头,却等对方回答完了以后反问:“你觉得让他们酌情退让,该退什么为先?”
“自然是别业周边的田亩为上。”谢玄认真以对。“这是白籍流民最缺的,却是那些士族最不在乎的......而且,据小子所知,朝廷之前确实有先例,应大臣上奏,要求权贵、士人退让占而不用的山林,放开与白籍百姓开垦、渔猎、打柴。
"“说的好。”刘乘再三肯定,却还是刁难。“可若是朝廷不许,或者朝廷假装没有收到我的奏疏,乃至于已经许了,并且下令,可这些士族并不愿意做丝毫退让,又该如何?
”
“若是朝廷不许、不闻,小子委实不知道。”谢玄平静叙述。“可若是朝廷已经许了,但是他们不退,那琅琊就应该向朝廷申请对本郡内的产业有执行之权,然后取而用之。”
“说的极好。”刘乘是真心赞赏对方,可刁难却也一直没停。“可如果我这么做了,闹出争执来,这些人干脆在建康城内攻讦我,我又怎么办呢?”
去。
谢玄没有吭声,只是缓缓摇头。
许是他年纪不到,到底不能再想的深入,也可能是他确实早熟,不愿意再说下刘乘没有逼迫对方,而是扭头去看范宁:“武子,你怎么”
“属下以为,阿遏已经考量的极为周到了,且诚然是堂堂正正之政略。”范宁认真回复。“但可以一开始就汇集同僚,联合上奏,营造声势,而且可以适当多做要求,比如一开始就喊着没收所有田产、奴客,最后讨论时则回到只退还田亩上,这样最后成事的可能就大了。
“你这法子更有策略一番,可若是最后还是引来士人攻讦呢?”刘乘依旧是那个问题。
“这属下就委实不知道了。”范宁小心以对。
“仲产(王临之)。
”刘乘复又回到年纪最大之人。
“我觉得他们俩说的极好。”王临之赶紧做答。“我也一样。”
“哦。”刘乘还是没放过对方。“那要是最后没收田亩,引来士人在建康城内联名攻讦我呢?”
“我也不知道。”王临之大着胆子来答。
刘乘没有为难对方,而是越过明显蹙眉的孙绰几人,看向了高柔:“世叔,你觉得该如何?”
“我自然会替你在建康分辩。”高柔当即做答,却带了一丝恼火。“难道还能不帮你吗?”
“只做辩论是对付不了这些人的。”之前上来语气激烈,然后忽然哑火的刘吉利突然再度开口。“若是这些人敢做攻讦,就应该提醒朝廷,小心苏峻之乱!要我说,既然要做声势,先学祖士稚遣流民部曲攻下两个别业,再上书讨论也无妨。”
在场几人心下一惊,不是惊这个策略,这年头离谱的人多的是,他们担心的是,这个策略是刘乘本来就做好的准备。
“倒也不至于如此。”刘乘闻言赶紧摆手笑道。“可以提醒朝廷可能的风险,但我们私下这么做,又算什么呢?"不少人都松了口气——刘吉利可以激烈,但你刘琅琊最好还是体面一些。
“那就上书吧!”环视一圈后,刘乘最后瞅着座中一人定下方略。“孙公,你是当世文宗,你来挑头,顺便替我多联络几位旧友名士,给朝廷说清楚如今民间的困难。’让饶是孙绰早有猜度,此时也不禁愣住,他还以为对方最多是请他署个名呢,如何他挑头?这不是你刘乘的政绩和你将来北伐志向所系的吗?凭什么让我替你得罪人?而且高柔坐这里是干嘛的?
然而,不知道是不是跟刘乘相处日久,已经对眼前之人有了几分信心,其人居然没有生气,反而在迟疑片刻后来问:“我来带头上书?有什么道理吗?”
“当然有道理。”刘乘微笑道。“我准备带着孙公你去攀登谢仁祖升迁的快船,然后推荐你出任一郡太守,既要做太守,今时不比往日,肯定也要学着我土断的………………
不如就从这里开始,阐明你决意支持北伐的立场。
孙绰愣了一下,再度迟疑了片刻,然后心中计较清楚,倒是心下一横:“扬州本地的太守?不是侨立太守?”
“扬州本地的太守。”刘乘点头许诺。“其实谁也不敢保证,但真若是差了你的我来与你做其他方面的补偿。’“一言为定?”
“一言为定。”刘乘立即点头,甚至不忘提醒。“可以用谢安石的名义去聚拢人,反正这事跟谢仁祖那里是牵连着的,谢安石不忍也得忍。
孙绰听到这里,终于拍案:“既如此,我就与你做此番强项令,冒死为百姓进言刘吉利、高柔两人明显松了口气,而旁边全程一句话没有吭声的两人中,僧支道林只是怜惜好友谢安石,虞存则只是想回会稽。
不过,就在这时,年幼的谢玄忽然提醒:“琅琊,此地七个新设乡里还没有命名吧?”
“不是早有了吗?”刘乘闻言来笑。“北营、南园,东溪、西大路,高湖、下庄和天师集子!你看多好听!”
-我是多好听的分割线-孙绰欲求仕进,乃自会稽入建康,以太祖旧交居南园。逢大雨,琅琊郡中多涝,太祖以主官亲巡秦淮河,修葺堤道,慰问孤寡,建设屋舍,凡十余日,晨出暮归不止。绰居在园,初愕然,继慌张,终默然。及太祖事罢,竟请辞。
太祖笑曰:“非不为卿事,卿且安坐,月内便有排布。’后绰果至永嘉太守。
及宦行,与兄孙盛促膝曰:“兄做《汉晋春秋》,可见有如此人物?”盛款款对曰:“何须《汉晋春秋》,汝不读《三国演义》乎?此治世之能臣,乱世之奸雄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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