胎心监测仪突然发出尖锐蜂鸣。

“七十三！七十一！”

“再撑三十秒！”她咬牙低吼，手指猛地发力，胎头旋转，娩出！

一声响亮的啼哭划破压抑的空气。

小刘抱着襁褓冲进来，喜极而泣：“是个男孩！母子平安！”

苏念瘫坐在椅子上，手套上沾满血污，指尖还在微微发抖。

温伯言走上前，递来一条干净毛巾。她没接，只盯着他：“你为什么帮我？”

他沉默良久，镜片后的目光幽深如井：“因为当年在西南，是你把我从泥石流里拖出来的。那时候，我也以为自己必死无疑。”

苏念怔住。

“可你明明……”她声音哽住。

“我没死。”他轻轻摘下眼镜，用袖口擦了擦镜片，再戴回去，“只是被送去了北境，做了三年‘影子医生’。他们教我用药，教我识毒，教我如何让一个人‘恰好’死去，又‘恰好’活下来——而代价，是我必须替他们处理掉所有碍事的人。”

他顿了顿，目光落在她染血的手套上：“包括……你曾经的未婚夫。”

苏念如遭雷击，浑身血液瞬间冻结。

她十五岁那年订婚的沈砚舟，那个总带着槐花糖来看她的少年医生，那个在西南剿匪任务中“意外坠崖”的军医——原来不是意外。

温伯言喉结微动：“他发现了蝙蝠引的配方来源，也发现了楼文秀和蔡卫东的账本。他们怕他揭发，就让我……动手。”

苏念猛地揪住他衣领，指甲刺进布料：“你杀了他？”

“我没有。”他声音平静得可怕，“我只给他注射了足量的琥珀胆碱，让他暂时瘫痪。可在他被转移途中，押送车坠入悬崖——那不是我的安排。”

苏念松开手，踉跄后退一步，撞在冰冷的墙壁上。

温伯言抬手，想扶她，却又缓缓收回：“我知道你不信。但苏念，我这次回来，不是为了完成任务。我是来……自首的。”

窗外，乌云裂开一道缝隙，阳光猝不及防倾泻而下，照得他镜片反出刺目的光。

就在此时，卫生所大门被猛地撞开。

顾淮安一身泥水站在门口，肩章上还挂着未干的海藻，身后跟着两名全副武装的战士。他目光如刀，先扫过产床上虚弱微笑的产妇，再落到苏念苍白的脸上，最后，钉在温伯言身上。

“温医生。”他声音沙哑，“军区保卫科请你回去，配合调查。”

温伯言点点头，主动抬起双手。

就在战士上前铐人之际，苏念忽然开口：“等等。”

她走到温伯言面前，从口袋里掏出那枚蝙蝠膏药，轻轻按在他左腕内侧——正对着那道旧疤的位置。

“你不是要自首么？”她盯着他骤然收缩的瞳孔，“那就从这里开始。这枚膏药的原始配方，是你写的，还是楼文秀逼你写的？”

温伯言低头看着腕上那枚青黑色的蝙蝠，喉结上下滑动，许久，才低声答：“是我写的。”

顾淮安眼神一凛。

苏念却笑了，笑得极冷：“好。那你现在告诉我——楼文秀今晚会在哪里，见什么人？”

温伯言闭了闭眼，再睁开时，镜片后的目光竟有几分释然：“码头仓库。她约了北境来的接应，交接一批‘新货’。真正的蝙蝠引，今晚运抵。”

顾淮安立刻下令：“封锁码头！通知国安局！”

温伯言却看向苏念：“她知道你会盯上我。所以……真正的货，不在仓库。”

苏念挑眉：“在哪？”

他忽然抬手，指向自己心口位置：“在我胃里。”

苏念呼吸一滞。

温伯言扯开衬衫第三颗纽扣，露出锁骨下方一道尚未愈合的横向切口，边缘泛着粉红新生肉芽——那是两天前，他“摔伤”后自己划开的。

“胶囊已经溶解。”他声音疲惫，“解药成分，会随代谢进入血液。三个小时后，毒素释放。若无人干预……我会成为第一例，死于‘蝙蝠引’的医生。”

顾淮安脸色铁青：“你吞了什么？！”

“不是毒。”温伯言看向苏念，目光复杂难辨，“是钥匙。开启楼文秀保险柜的生物密钥——只有我的血，能激活她办公室那台老式密码锁。”

苏念终于明白了。

他不是来完成任务的。

他是来，亲手毁掉这一切的。

她上前一步，握住他冰凉的手腕，指尖用力按在那道新鲜伤口上：“顾淮安，把他带回军区医院。我要亲自取样，做血清分离。”

顾淮安盯了她五秒，终于颔首。

战士上前搀扶温伯言。他经过苏念身边时，极轻地吐出两个字：“小心。”

苏念点头，目送他被带走，转身走向产妇床边，接过婴儿。

襁褓里的小家伙睁着乌溜溜的眼睛，忽然咧嘴一笑，口水滴在苏念手背上，温热黏腻。

她低头，用拇指抹去那滴水，轻声说：“别怕，妈妈在。”

门外，顾淮安站在廊下，雨水顺着他额角淌下，混着海水的咸涩。他望着苏念的背影，喉结滚动，终是转身大步离去——去布置今晚的收网。

苏念抱着孩子走到窗边，望着远处铅灰色的海平线。

风更大了。

浪头狠狠砸在礁石上，碎成千朵雪白的花。

她低头，亲了亲婴儿柔软的额头。

“等妈妈抓完坏人，就回家陪你和爸爸吃饭。”

孩子咿呀一声，小手挥舞，攥住了她一缕发梢。

苏念没挣脱。

她任由那小小的手攥着，像攥住一根不肯松开的救命绳。

远处，一艘渔船正逆着风浪，缓缓驶向码头。

船头站着个穿墨绿雨衣的女人，伞檐压得很低，只露出半截线条紧绷的下颌。

苏念眯起眼。

楼文秀。

她怀里的婴儿忽然踢蹬了一下小腿，咯咯笑出声。

苏念收紧手臂，将孩子往怀里搂得更紧些，指尖轻轻摩挲着他后颈细软的绒毛。

海风呜咽着穿过窗缝，卷起桌上一张泛黄的旧报纸。

头条赫然是：《西南军医大学杰出校友温伯言教授荣膺全国青年科技奖》

照片里，他穿着熨帖的白大褂，胸前别着那枚银杏叶徽章，笑容干净明亮，眼里有光。

苏念伸手，将报纸一角按在窗台上，不让它飞走。

风还在吹。

可她听见了，心底有什么东西，正在寸寸拔节，坚硬，锋利，不可摧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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