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976年春天, 枯黄的大地上冒出星星点点的绿色,清寒的春风中已带着克制的暖意。
朱大爷赶着一群牛羊往上山走,他一边挥鞭子还一边唱着歌:
“我们朱家洼,牛啊牛啊牛。
点灯不用油,磨面不用牛。
砖窑一孔孔,吃水能自流。
梯田平展展,满山绿油油。
猪牛羊成群,水库任鱼游。
机器隆隆响,铁牛遍地走。
工农商发展,五业齐丰收。
五业齐丰收,夏秋都丰收。”
他跟着赶车的人学几了句信天游, 没事就哼唱几句,回来还自己编歌, 这段话本来是陈劲草在动员上说的,被他编成了歌唱,这首歌传唱范围很广,成为红山县本年底的流行歌曲。
除了这首,还有李杰的《沪市知青之歌》,在知青们中广为流传,后面还有《南京知青之歌》、《成都知青之歌》,意思大差不差,都是想抒发思念家乡想念父母抱怨现状的内容。1974年被人举报,歌曲内容过于消极,不够革命,被禁唱了一段时间,恢复过后,传唱更广了。
现在的朱家洼是本地的学习榜样,政治风向标,流行文化发源地。
经过7年的建设,朱家洼有了自己的学校,从幼儿园一直到高中,一站式教学,本村孩子上学不用出村,附近村镇的孩子也来这里上学。
学校座落风景优美的金凤山下,旁边就是青龙河。这又是龙又是凤的,大家说这学校将来必出人才。
教学楼是全村最好的建筑,三座三层小楼,还有几十间平房。建设学校的资金朱家洼出大头,教育局和公社各出一部分。
除了学校,还有一家食品加工厂,也是前几年建的,专门生产烤馍片、石头饼,饼干之类的零食经,销路非常好。
朱家洼现在最有名的不是挂面厂也不是食品厂,而是与猪有关的产业,猪肉、种猪配种、阉猪。
1970年春天,陈劲草从省农科院引进几十头头杂交良种猪。从那一天起,朱家洼就与猪结下了不解之缘。
这种猪个头,吃得不多,但长肉快。等到年底交生猪时,那二百多头大肥猪一齐亮相,立即引起了轰动。
当年就有人来询问能不能跟朱家洼的种猪配种,配种不是白配的,要么给点钱要么给点粮食,这也成为朱家洼的一个收入渠道。
除此以外,胡笑和钟艳红兽医培训结束后,第一件事是给阉猪,这两人手起刀落,把公猪们的蛋蛋割了,有人看得腿间发凉。
本来胡笑有手艺,人又开朗,也能挤进“朱家洼爱娶榜”,因为这事,榜单没进去。
她情场失意,她哥哥胡乐却闷不作声地做了一件大事,他和全村男人都想娶的葛艳华结婚了。
消息传出,舆论一片哗然。凭啥是他?
胡笑乐呵呵地解道:“跟我一起,别的不说,乐呵。穷也乐呵,富更乐呵。我借钱也要吃海鲜,能把人宠上天。”
男知青不甘心地“呸”了一声,那么好的一棵白菜让这头猪给拱了。
两人结婚,陈劲草得给他们安排房子。大家一商量就在知青点旁边给他们盖间了两间小屋。
葛艳华不放心这些人,一样一样细心叮咛:“每天早上把鸭子放出去,回来时要数数,别丢了。每天早上去鸭圈鸡窝捡鸭蛋鸡蛋,捡完在小小本上记下数量和日期。夜里睡觉警醒点,小心黄鼠狼来叼鸡,院里一条狗不够,再养两条。”
葛艳华和胡乐结婚后,知青点有些人也开始躁动起来。他们刚来时十七八岁,7年过去,已变成二十几岁的青年,在当地村民的眼里,他们早已是大龄青年了。
他们的心里十分茫然,城里不知道什么时候能回去,一辈子留在农村又不甘心。结婚,怕将来回城不好办;不结婚,随着年龄增长又忍不住焦虑。
大家成群结队地问陈劲草的意见,陈劲草知道历史的走向,但这些人并不知道,她能理解大家的焦躁和茫然,但有些话又不能说得太直白,只能委婉安慰道:“有句话叫事缓则安,人缓则圆。你不知道怎么办的时候,就等一等吧,万一以后有什么转折呢。”
大家躁动茫然的心稍稍安定了下来,再等等吧。反正他们现在过得已经非常好了。
陈劲草安抚完知青,又去酸枣林基地查看情况。
酸枣林嫁接研究从7年前就开始,这两年才有成效。
负责研究酸枣林的是随林老师一起来的,周教授和杨教授。
他们将低产的野酸枣改造为挂果率高、果实又大又圆的优质品种。将酸枣晒干磨成粉,用温水一冲喝下去,睡眠质量蹭蹭上升。当地村民是不需要提升睡眠质量的,但陈劲草知道以后的人们会很需要。
陈劲草说:“今年春天,咱们就把这些酸枣树移栽到山上,金凤山主要就种酸枣树。”
周教授欣慰地说:“酸枣树嫁接成功,我们俩这几年总算没浪费。”
陈劲草说:“这几年辛苦你们了,对了,学徒们的学习进度如何?”
杨教授说:“学得还挺好,看芽口、控水分,大体的理论知识都懂了。”
“那我就放心了。
陈劲草刚跟两人聊了几句,朱光华就找来了。
朱光华五年前招了一个姓谢的女婿,小谢家里兄弟多,他气力不大,性格内向,父母也不大重视他,一听说朱家洼有人招婿,就赶紧托媒婆上门。小谢长相清秀,在五个竞争对手中脱颖而出。现在的朱光华已经有了一儿一女。陈劲草的辈分升了一级,荣升为陈姨。
朱光华翻开手里的小本本,一项项说说道:“刚才红坡大队的张大队长来问咱们今年需要多少鸡苗鸭苗鹅苗?他好提前留好。李家坡的李队长来问,泡树树苗和其他果树苗需要多少棵?”
随着朱家洼的发展,周围的村子也跟着沾了光。红坡大队以前就有孵小鸡小鸭的习惯,现在干脆扩大规模做成了产业;李家坡则是培育树苗,供应周边,主要供应朱家洼。
众所周知,朱家洼的人喜欢种树,不光是山上种满了各种果树,路边全种上了泡树。
陈劲草说:“就按去年的惯例订吧,泡桐树苗再订3000棵。”
泡桐,既能绿化荒山,又是做乐器的材料。将来也可以做为一个产业支柱。
现在朱家洼有各种小厂,成为省内有名的富裕村,只是因为它比别人先走一步,等到后面改革外放,大量乡镇企业如雨后春笋冒出来,朱家洼可能就泯然众人,甚至有可能步华西村的后尘,先是辉煌一时,最后却资不抵债。
她现在就提前布局,让朱家洼保持可持续发展,酸枣林既可以卖中药材,也可以当作旅游风景区。遍地的泡桐会催生一系列家具和乐器产业。
朱光华问完这两件事,翻到下一页,“刚才有一个《历城时报》的记者给办公室打电话想采访你,我一听是个小报,而且感觉记者也不是很专业的样子,就想替你推掉,她非让我问问你再推,她说她的名字叫赵平津。”
陈劲草怔了一下,表姐什么时候进入报社了?她回城后不是到纺织厂去了吗?
陈劲草点头道:“这人是我的熟人,给她个面子,同意她来采访。”
“好的。”
朱光华回到大队部,又过了一会儿,历城那边的电话就打过来了,朱光华回电说陈大队长答应接受采访。
朱光华在电话中强调:“我们希望你们能专业一些,不要问那些别人不好回答的问题。”
赵平津笑道:“朱同志,你请放心,我一定会让你们满意。”
赵平津回到家里,迫不及待地向爸妈宣布了这一个好消息。
赵灭洋说:“就你那两下子,能把咱们小草的英明神武写出来吗?”
赵平津不满道:“我怎么了?我怎么着也比我哥强吧。他写五百字作文都是硬凑。”
当年赵淮海写作文凑不够字数,就写他爸睡觉打胡噜,怎么也叫不醒,他一连喊了几十声爸凑字数,此事成为学校的笑谈。
赵淮海为了一雪前耻,就花钱请陈劲草帮忙写作文,这作文写得太好了,老师当范文在班里念,念完就让他请家长,问到底是谁写的。
赵淮海捶胸顿足:“早知道我就请平津写了,至少水平相差不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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