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容姝。”他嘶哑地开口，声音低沉得如同来自地狱的呓语，“你是不是……以为我真的什么都不知道？”
容姝心头一跳，指尖冰凉。
他向前逼近一步，高大的身影将她完全笼罩在阴影里，雨水顺着他的下颌线滴落，砸在她脚边的水洼中，溅起细小的水花。“你以为，盛家的药，真的只有你一个人在吃？”他盯着她骤然收缩的瞳孔，一字一句，缓慢而清晰，“安清月当年流产，用的药，和你现在吃的，是同一批。配方，剂量，连副作用都一模一样。你猜，是谁，在三年前，亲手把那份药单，送进了盛氏集团下属的私立医院药剂科？”
容姝脑中“嗡”的一声，一片空白。安清月流产？同一批药？三年前？她下意识地摇头，嘴唇翕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巨大的荒谬感和一种冰冷的恐惧攫住了她。三年前……她和盛廷琛新婚燕尔，她正怀着对未来的全部憧憬，而他……却在为另一个女人，准备着终结生命的药？
“你……”她喉咙干涩发紧，“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盛廷琛的呼吸喷在她额前，滚烫而沉重，带着血腥气，“那个害得你三年来无法受孕、让你一次次在手术台上失去希望、让你连自己最想要的孩子都不敢抱太大期望的人……”他停顿，目光如淬毒的匕首，狠狠刺入她眼底，“不是别人。是我。”
回廊外，雨声骤然变大，哗啦啦倾泻而下，仿佛要将整个世界冲刷干净。容姝却只听见自己血液奔涌的轰鸣，震耳欲聋。她看着眼前这张被痛苦和悔恨扭曲的俊美面孔，看着他指关节上刺目的鲜血，看着他眼中那片深不见底的、足以吞噬一切的黑暗深渊。原来所有的病痛，所有的绝望，所有的辗转反侧，所有的求而不得……源头，竟是他亲手点燃的烈火。
“为什么？”她听见自己的声音飘忽得不像自己的，“为什么要这么做？”
盛廷琛的瞳孔剧烈地收缩了一下，仿佛被这两个字狠狠捅了一刀。他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可最终，所有的话语都化作了喉头一阵剧烈的哽咽。他猛地别开脸，肩膀几不可察地颤抖起来，那姿态，竟透出一种近乎孩童般的、无助的崩溃。雨水顺着他紧绷的下颌线疯狂流淌，分不清是雨，还是别的什么。
就在这时，远处传来沈玉容拔高的、带着尖锐指控的声音：“廷琛！你在干什么？！还不快回来！爷爷的灵位前，岂容你这般失态？！”那声音穿透雨幕，尖锐刺耳，像一把生锈的锯子，生生割裂了回廊里那令人窒息的死寂。
盛廷琛身体猛地一僵。他缓缓地、极其缓慢地转回头，看向容姝。那眼神复杂得令人心碎——有刻骨的痛楚，有濒临破碎的乞求，有深不见底的悔恨，还有一种……容姝从未在他眼中见过的、近乎卑微的哀求。他薄唇开合，无声地吐出两个字。
容姝却看懂了。
——等等。
不是等她原谅，不是等她回头，而是……等她，等等他。
然后，他猛地转身，大步流星地朝着灵堂方向走去，黑色西装的下摆在风雨中猎猎翻飞，背影孤绝而萧瑟，像一柄断裂的、无人拾起的长剑。
容姝站在原地，雨水打湿了她的发梢、她的睫毛、她的脸颊。她抬手抹去脸上的水痕，指尖触到一片冰凉。她看着他消失在灵堂门口的背影，看着那扇沉重的、象征着死亡与终结的黑色大门缓缓合拢。
心口的位置，那处被反复剜割过的旧伤疤，突然传来一阵尖锐的、久违的钝痛。不是因为爱，不是因为恨，而是一种更深沉、更茫然的东西，正从废墟深处，悄然萌芽。
回到侧厅时，裴兰华立刻迎上来，替她擦去脸上的雨水，目光担忧：“怎么淋成这样？外面雨这么大……”
容姝摇了摇头，扯出一个极淡的笑容：“没事，妈，就是想透透气。”
她接过裴兰华递来的热毛巾，仔细擦着湿漉漉的头发。毛巾上带着熟悉的、属于母亲的温暖皂角香。她低头，目光落在自己平坦的小腹上。那里，正孕育着一个脆弱的生命，一个在错误的时间、错误的地点、由错误的药方和错误的过去所催生的生命。它微弱，它危险，它背负着太多不堪的过往，却又如此真实地搏动着，带着一种原始而倔强的、不容忽视的力量。
她慢慢抚上小腹，动作轻柔得如同对待初生的蝶翼。
下午，悼念活动继续。容姝再次踏入灵堂，走向那尊覆盖着素白绸缎的灵位。她恭敬地上香，鞠躬，动作标准得无可挑剔。当她再次经过盛廷琛身边时，他依旧站在那里，像一尊沉默的石像。只是这一次，他没有看她。他的目光低垂，落在自己那只刚刚砸出血痕的手上，指节狰狞，血迹已被雨水冲刷得淡薄，只余下刺目的红痕。
容姝收回视线，挺直脊背，跟在家人身后，一步步走出灵堂。门外，雨势渐小，天色却依旧阴沉，厚重的云层低低压着，仿佛随时会倾泻下最后一场恸哭。她坐进裴遇的车里，车窗降下一半，湿润的、带着泥土腥气的凉风灌进来，吹拂着她额前微湿的碎发。
手机在包里震动起来。她拿出来，屏幕亮起，是江淮序的短信，只有寥寥数字：
【回程路上注意安全。有任何事，随时打我电话。】
容姝静静看着那行字，指尖悬在屏幕上方，迟迟没有落下。窗外，一辆黑色轿车缓缓驶过，车窗半开，盛廷琛侧脸的轮廓在灰暗天光下一闪而逝，下颌线绷得极紧，眼神空茫地投向远方，仿佛灵魂早已抽离。
她终于收回目光，指尖轻轻按灭了屏幕。车窗外，灰蒙蒙的天空，不知何时，裂开了一道极细、极淡的缝隙。一缕微弱却执拗的光线，正奋力穿透厚重的云层，悄然洒落下来，落在她搁在膝盖上的手背上，带来一丝微不可察的、真实的暖意。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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