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听晚眨眨眼,不解。
江渝白深吸一口气,目光扫过林见夏倔强的侧影,又落回妹妹脸上,声音压得更低,几乎成了气音:“……不怕别人乱说?不怕……我们……这样,会让姐姐难过?”
林听晚没立刻回答。她歪了歪头,视线顺着江渝白的目光,也看向林见夏的背影。然后,她慢慢抬起右手,食指轻轻点了点自己的左胸口——那里,校服衬衫下,心脏的位置。
接着,她另一只手摊开,掌心向上,平平地、稳稳地,停在江渝白面前。
江渝白的呼吸彻底停了。
她认得这个手势。不是学校手语课教的,是林见夏教她的。去年冬天,林见夏发烧到三十九度五,昏沉中拉着她的手,在她掌心一笔一划地写:“晚晚说,这里,只有你。”——当时她指尖滚烫,汗津津的,字迹歪斜,却一笔一划,用力到几乎要刻进她皮肤里。
此刻,林听晚的手掌就停在那里,纹丝不动。夕阳的金辉落在她手背上,映出细小的、绒绒的金色汗毛。那掌心干燥,温热,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近乎灼烫的坦诚。
江渝白觉得自己的心跳声大得震耳欲聋。
她甚至能感觉到身旁林见夏的呼吸节奏变了——那背影依旧绷得笔直,可肩膀的线条似乎松懈了一毫,又或许只是风掠过时,衣料细微的起伏。
几秒钟的寂静漫长如一个世纪。
直到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由远及近,打断了这片凝滞的空气。
“哎哟!找到你们了!”秦阿姨的声音带着点喘息,手里拎着几个印着临大附中logo的牛皮纸袋,笑容爽朗,“刚跟老张老师聊完,顺手给你们带了点东西!”
她身后跟着林妈妈,手里同样提着袋子,脸上是掩不住的、温和的笑意。
江渝白几乎是弹跳般收回手,动作快得带翻了膝盖上那包没拆完的熊博士软糖。糖粒哗啦啦滚落一地,橙色、黄色、绿色的小圆球散开,在夕阳下像一捧被打翻的、活泼的彩虹。
林听晚蹲下身,一颗一颗捡。
林见夏也猛地转过头,脸上那点红晕还没褪尽,眼神却已经恢复了惯常的、略带警惕的亮光,迅速扫过地上散落的糖,又飞快地瞥了江渝白一眼,嘴唇翕动,无声地骂了一句:“笨蛋。”
秦阿姨浑然不觉,笑着弯腰帮忙拾捡:“哎哟,这糖看着就甜!渝白啊,阿姨可跟你妈说好了,以后周末,你们姐仨儿要是不嫌弃,就来阿姨家吃饭!你妈说你最近厨艺突飞猛进,阿姨可是馋好久了!”
林妈妈也附和着点头,目光温柔地掠过三个孩子:“见夏,听晚,还有渝白,都辛苦啦。今天家长会……”她顿了顿,笑意加深,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洞悉一切的暖意,“……看到你们三个坐在一起,阿姨心里啊,比吃了这糖还甜。”
林见夏的耳朵尖,又红了。
林听晚捡起最后一颗糖,直起身,将糖粒一颗颗放回江渝白摊开的掌心。她的指尖不经意擦过江渝白的指腹,带来一阵微痒的电流。
江渝白没动,任由那点酥麻从指尖一路窜上手臂,钻进心口最柔软的地方。
她低头看着掌心里重新聚拢的、色彩斑斓的糖粒。它们安静地躺着,像一小簇凝固的、尚未冷却的晚霞。
原来答案一直在这里。
不是非得说出口的宣言,不是非要盖章的契约,不是非要昭告天下的名分。
它就在晚晚递来的这一颗糖里,在见夏炸毛又偷偷红了的耳尖上,在秦阿姨眼里那份熨帖的暖意中,在妈妈嘴角那抹了然于心的弧度里。
它笨拙,它沉默,它带着点少年人特有的、横冲直撞的莽撞,还混着未成熟的、摇摇晃晃的勇气。
可它真实得让人无法忽略。
江渝白忽然笑了。
不是那种应付式的、带着距离感的笑,而是从心底漫上来,眉梢眼角都舒展开来的、纯粹的、轻快的笑意。她将掌心合拢,把那些小小的、甜蜜的负担紧紧裹住,仿佛握住了一小把沉甸甸的、正在发芽的春天。
她抬起头,迎上林见夏投来的、带着三分嗔怪七分探究的目光,又转向林听晚清澈的、盛着整片夕照的眼睛。
然后,她轻轻地说,声音不大,却清晰得像敲在寂静的鼓面上:
“好啊,秦阿姨。我们去。”
夕阳彻底沉入地平线,余晖熔金,泼洒在四个人并肩而立的剪影上。风拂过看台,卷起几片枯叶,打着旋儿掠过散落的糖纸,最终,轻轻停驻在江渝白微微扬起的唇角边。
那里,还残留着一点没来得及融化的、甜丝丝的,熊博士的味道。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