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晚晚,你哪儿来的百奇?”
江渝白看着这妮子从怀里掏出的一小袋百奇,嘴角忍不住一抽。
林听晚眨巴眨巴眼睛,低头在线圈本上写了什么,举给他看:
「零食袋里拿的。」
...
江渝白气得指尖发麻,连捏软糖的力道都重了几分,糖纸在指间发出细碎而焦躁的窸窣声。她盯着林听晚那只递过来的手——指尖微凉,指甲边缘修剪得圆润干净,掌心还残留着一点糖粉的甜香。那颗熊博士软糖被剥得干干净净,糖面泛着温润的琥珀光泽,像一小块凝固的黄昏。
她张了张嘴,想说“现在不是喂糖的时候”,可话卡在喉咙里,只化作一声短促的、近乎泄气的“啧”。
林听晚歪头看着她,眸子亮得惊人,像两枚浸在清水里的黑曜石,倒映着操场尽头被夕阳镀成金边的云絮。她没收回手,也没催促,只是安静地等,腮帮子随着咀嚼轻轻鼓动,睫毛在斜光里投下一小片扇形的影。
江渝白败下阵来。
她垂眼,就着林听晚的手咬住那颗糖。甜味在舌尖缓缓化开,带着一点点薄荷尾韵的清凉,冲淡了方才那点火燎燎的羞恼。她含糊地嘟囔:“……下次别当着人喂。”
林听晚没应声,只是慢条斯理地收回手,又从口袋里摸出一颗新的,动作熟稔得如同呼吸。她低头剥糖纸,指腹在橘色糖纸上轻轻一蹭,发出极轻的“嘶啦”一声。
这声音却像根细线,猝不及防牵动了江渝白脑中某根早已绷紧的弦。
——刚才李阳喊“两位嫂子”的时候,晚晚没反驳。
——她甚至,在听到“照看一下”时,耳尖悄悄泛起一点浅淡的粉。
——还有更早之前,秦阿姨那句“渝白这孩子,突然这么上进,是不是因为你们姐妹俩啊”,晚晚当时没抬头,可攥着裙角的手指节分明泛了白,像是把那句话生生嚼碎咽了下去。
江渝白的心跳漏了一拍,随即又重重撞回胸腔,闷得她喉头发紧。
她侧过脸,目光落在林听晚低垂的眼睫上。少女的睫毛很长,覆下来时在眼下投出一小片温柔的阴影,鼻梁挺秀,唇色是自然的浅樱色,此刻微微抿着,专注地对付那张顽固的糖纸。她剥得很认真,仿佛那不是一张薄薄的纸,而是一道需要解开的、关乎宇宙存亡的谜题。
江渝白忽然想起高一开学那天。
林听晚转学来,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裙,站在讲台旁,手指紧紧绞着裙边,指节泛白,却始终没抬头。班主任让她自我介绍,她只轻轻说了一句“我叫林听晚”,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全班静了三秒,才有人小声嘀咕:“这名字……怎么听着像‘听见晚’?”
那时江渝白坐在第三排,正百无聊赖地用圆珠笔戳橡皮,听见这名字,笔尖一顿,墨点洇开一小团乌青。她抬眼,第一次看清林听晚的侧脸——线条很淡,像水墨画里未干的勾勒,安静得近乎透明。
后来才知道,林听晚有先天性言语障碍,声带发育滞后,说话费力且音量极低。医生说,只要持续训练,十五岁后有望显著改善。可没人教她怎么开口,除了姐姐。
林见夏是她的声音。她替她说所有的话,替她争辩,替她笑,替她生气。她像一道移动的屏障,把世界挡在妹妹三步之外,又像一根细韧的丝线,将妹妹牢牢系在自己手腕上。
可今天……李阳那声“嫂子”,晚晚没躲。
她甚至,主动把手伸了过来。
江渝白的呼吸滞了一瞬。
她下意识想去看林见夏——想确认那只大刺猬是否还在旁边,想抓住什么锚点稳住自己骤然失重的心跳。可眼角余光扫过去,却见林见夏不知何时已挪开了半尺,背脊挺得笔直,双手抱臂,下巴微扬,目光固执地投向远处升旗台的方向,仿佛那里正上演一场关乎人类命运的史诗级辩论。夕阳把她耳后的绒毛染成蜜糖色,颈侧一小片皮肤透着薄薄的红晕,像一枚被悄悄吻过的、不敢示人的印章。
江渝白喉结动了动,没出声。
操场上人声渐稀,家长会似乎临近尾声。远处传来广播站播音员清亮的结束提醒,声音经过扩音器的修饰,显得遥远而不真切。风吹过看台上方悬垂的爬山虎藤蔓,叶片沙沙作响,像无数细小的耳语。
林听晚终于剥开了糖纸。她没立刻吃,而是将那颗糖托在掌心,微微抬起,送到江渝白眼前。
江渝白怔住。
林听晚的目光很平静,没有笑意,也没有试探,只有一种近乎坦荡的澄澈,仿佛在递一支笔,或一本笔记,一件再寻常不过的、无需解释的日常小事。
江渝白鬼使神差地伸手,指尖触到她微凉的掌心。糖粒滚入她掌纹里,带着一点细微的、令人安心的重量。
她没吃。
只是把糖攥紧了,指腹反复摩挲着那光滑微凉的表面,像在确认某种真实。
“晚晚……”她听见自己开口,声音有点哑,像砂纸擦过木头,“你……不怕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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