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厨房里拿了那份还保着温的早饭，江渝白这才出了门，径直进了姐妹俩的家里。

站在卧室门前，他犹豫了几秒，还是伸手轻轻敲了敲门。

“晚晚，醒了吗？”

这倒不是说指望林听晚回应他什么的...

江渝白问完，指尖无意识地绕着围裙边角捻了捻，声音轻得像怕惊扰什么似的。林听晚正低头整理苏医生留下的那本薄薄的评估记录，纸页边缘被她指尖压出浅浅的折痕。听见这话，他抬眼，眸子静而深，像两潭被阳光晒暖的春水，不急不躁，却把人整个兜住。

“就是……”他顿了顿，喉结微动，声音低下去，又稳稳浮上来，“多抱抱她，多牵她的手，多让她靠在你肩上——不是应付，是真觉得安心，才肯靠。”

江渝白怔住，手指停在围裙褶皱里，忘了松开。

林听晚没看她，只把记录本轻轻合上，搁回书桌一角。窗外斜阳正漫过窗台，将他半边侧脸镀上暖金，睫毛垂落，在眼下投一小片安静的影。他忽然抬手，从书架最上层取下一只旧铁皮盒——盒身漆色斑驳，印着褪色的樱花图案，边角微微翘起，像被无数次摩挲过。

“这个，”他把盒子推到江渝白面前，指尖点了点盒盖，“以前晚晚发病前，见夏总揣着它睡觉。”

江渝白迟疑地掀开盖子。

里面没有玩具，没有糖果，只有一小叠泛黄的纸片，边缘毛糙，是随手撕下的作业本内页。每一张都画着歪歪扭扭的简笔画：两个扎羊角辫的小女孩手拉手站在樱花树下；一个女孩蹲着，另一个弯腰递给她一颗糖；还有一次，是姐姐踮脚，把妹妹头顶一缕翘起的呆毛，轻轻按了回去。

画底下，用铅笔写着极细的字：

「今天她笑了。」

「她说想吃草莓蛋糕。」

「我替她说了‘谢谢’。老师夸我声音好听。」

最后一张，字迹忽然变淡，像铅笔被反复擦过又重写，力透纸背：

「如果我能替她说一辈子的话……是不是她就永远不用开口了？」

江渝白的呼吸漏了一拍。

她抬头，撞进林听晚眼里。那双眼平静得近乎锋利，却没责备，没叹息，只有一种沉甸甸的、近乎温柔的托付。

“不是她不想说。”他声音很轻，像怕惊醒盒子里沉睡的旧时光，“是她觉得——只要姐姐还在，话，就由姐姐替她说完，就够了。”

江渝白喉咙发紧，指尖捏着那张纸，纸角微微颤。

原来如此。

那些偷瞄，不是心虚，是试探；那些欲言又止，不是害羞，是练习；那些突然凑近又迅速退开的距离，不是犹豫，是在丈量——自己离那个能接住她第一声呼唤的位置，还差多少厘米。

晚饭时，林见夏破天荒没嚷饿，反而把碗推远了些，盯着江渝白手腕上新换的那条蓝灰格纹发带，眼神亮得惊人。江渝白被看得头皮发麻，正想开口，林听晚却忽然夹了一块清蒸鲈鱼，仔细剔净所有细刺，轻轻放进她碗里。

“尝尝。”他说。

林见夏低头，小口小口吃着，腮帮子微微鼓起，像只认真进食的小松鼠。江渝白悄悄伸手，想碰碰她发烫的耳尖，指尖刚触到温热的皮肤——

林见夏猛地偏头，脸颊蹭过她指腹，又飞快转回去，耳根红得像要滴血，筷子却稳稳夹起另一块鱼肉，递到江渝白嘴边。

“啊——”

江渝白下意识张嘴，鱼肉鲜嫩，带着姜丝的微辛。她眨眨眼，忽然想起苏娴云临走前那句玩笑：“叫苏姐哈。”

于是她咽下鱼肉，清了清嗓子，认真道：“晚晚，我以后……能喊你哥哥吗？”

空气静了一瞬。

林听晚正舀汤的手顿在半空，瓷勺边缘凝着一滴琥珀色的汤汁，缓缓坠入碗中，漾开一圈微不可察的涟漪。

他没应声，只抬眼望来。目光沉静，像秋日午后晒透的棉布，柔软，熨帖，带着一种近乎纵容的暖意。几秒后，他极轻地点了下头，喉间滚出一个单音：

“嗯。”

江渝白的心跳忽然变得又响又笨拙，咚咚敲着耳膜。她低头扒饭，米粒黏在唇角都没察觉，只觉指尖发麻，连筷子都握不稳。可下一秒，林见夏忽然伸过手，用拇指指腹，轻轻蹭掉她嘴角那粒白米饭。

动作自然得像呼吸。

江渝白愣住，抬眼。

林见夏没看她，只低头搅着碗里的汤，睫毛垂着，声音轻得像一片羽毛落地：

“……哥哥。”

两个字。

短促，清晰，带着点初试啼声的微哑，像冰面初裂时那一声细微的脆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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