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只是一个被命运反复碾压、又被这群女子用笨拙而炽烈的方式,一寸寸拼凑起来的普通人。
“我……”他张了张嘴,喉咙干涩得像吞了砂砾,“我何德何能……”
“你无需有德,也无需有能。”梅映雪打断他,仰起脸,那张丑陋的面容上,笑意却干净得令人心颤,“你只需活着,好好活着。其余的,自有我们替你担着。”
话音落,她忽然踮起脚尖,额头轻轻抵上他额心。
没有唇齿相触,只有两额相贴,温热的呼吸交融,识海深处,一道淡金色的契约符文悄然亮起,无声无息,却比任何婚书都更沉重——那是她们六人以本命精血为引,以大道为契,以永生为誓,共同缔结的“同心契”。
契成刹那,君傲识海轰然洞开。
三百丈法力如遭春雷惊蛰,轰然暴涨至五百丈!搬山三段的壁垒应声而碎,境界稳固跃升至搬山四段!更可怕的是,识海深处,那道盘踞多年的“锁龙桩”烙印,竟在同心契金光浸润之下,发出细微的“咔嚓”声,裂开一道蛛网般的缝隙!
“这……”君傲震惊抬头。
梅映雪却已退开,脸颊微红,却仍直视着他:“同心契,损一人则六人同伤,益一人则六人同荣。你强,我们便强;你弱,我们便弱。从此往后,你的劫,是我们六人的劫;你的路,是我们六人的路。”
“可……”君傲欲言又止。
“没有可是。”秦绮梦大咧咧揽住他肩膀,黝黑手掌重重拍他后背,“相公,你记住了!以后打架,我们帮你掠阵;你闭关,我们替你护法;你饿了,我们给你做饭;你累了,我们……给你捶背!”她顿了顿,嘿嘿一笑,“当然,你要是想亲亲抱抱举高高,我们也……勉为其难答应!”
哄笑声顿时炸开。
柳如烟故意挤眉弄眼:“就是不知相公偏好哪一款?是喜欢我这肿眼泡厚唇款,还是映雪姐姐的塌鼻斜眼款?”
“都喜!”君傲脱口而出,随即又慌忙补救,“不不不,是……都喜欢!真心话!”
众人笑得更响。
就在这时,窗棂“笃笃”轻响三声。
妖月的身影凭空浮现于窗边,一袭素白衣裙,墨发如瀑,清冷眉目间笑意浅淡,却比满室喧闹更让人心安。她指尖拈着一枚青玉符箓,轻轻一抛,符箓化作六道流光,分别没入梅映雪六人体内。
“同心契虽好,终究是凡俗小道。”她声音清越,如玉石相击,“此乃‘六道同源箓’,取自本帝当年证道时斩下的六道轮回之痕。持此箓者,生死相连,因果同担,纵使神魂湮灭,只要一人尚存,余者皆可借其一线生机,重聚真灵。”
梅映雪六人齐齐一震,只觉识海深处,六道金线彼此勾连,缠绕成环,环心一点,赫然是君傲的本命魂印!
“姐姐……”君傲动容。
妖月却只是淡淡一笑,目光扫过六张丑脸,又落回他脸上,眼底掠过一丝极淡的促狭:“丑些好。省得旁人觊觎。本帝当年,也是这般过来的。”
她顿了顿,转身欲走,裙裾拂过窗沿,留下最后一句:“对了,大渊之战,已近尾声。时序本体被荒月斩去三成纪元本源,重伤遁入星核深处,三年内不敢再露面。灵汐神女……被本帝钉在纪元裂缝边缘,日夜承受乱流撕扯,百年内,休想恢复半分。”
她身影渐淡,声音却清晰传来:“臭弟弟,你既已出关,便该启程了。洛惊鸿的气息,已在‘归墟海眼’深处,波动一日强过一日。去吧,带着她们,去把你的剑,拾回来。”
窗风拂过,青玉符箓余光未散,如六点星辰,静静悬于六女眉心。
君傲深深吸了一口气,目光扫过一张张熟悉又陌生的丑脸,最终落在梅映雪眼中。
她也正望着他,塌鼻斜眼,横肉堆叠,可那双眼睛,却亮得如同初升的朝阳,盛满整个宇宙的温柔与坚定。
他忽然笑了。
不是戏谑,不是嘲讽,不是故作轻松。
是真正释然、真正笃定、真正属于“君傲”的笑容。
他伸出手,一只粗糙、宽厚、布满老茧的手,缓缓摊开在六人面前。
梅映雪第一个将手放上去。
古冰、柳如烟、林妙妙、秦绮梦、沈知微……一只只或枯瘦、或黝黑、或布满雀斑的手,叠了上去。
六只丑陋的手,覆在一只同样丑陋的手上。
没有美玉雕琢,没有仙光缭绕,只有粗粝的触感,真实的温度,和一种足以劈开万古黑暗的、名为“我们”的力量。
君傲五指缓缓收拢,将六只手紧紧攥住。
“走。”他声音不高,却字字如铁,砸在虚空,震得窗外星河为之静默,“回家。”
不是回揽月城。
不是回九州。
是回那个,有他在,就有光的地方。
六道同心契金光骤然爆亮,汇成一道贯通天地的虹桥,直贯大渊方向。
虹桥尽头,黑暗深处,一柄沉寂万古的古剑,正微微震颤,剑鸣如龙吟,穿透纪元寒霜,响彻诸天。
那一剑,曾惊天下。
而今,天下,正等着它归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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