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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第2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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酒过三巡,欧阳浪的话匣子彻底打开。他讲港岛霓虹如何彻夜不眠,讲中环写字楼里冷气开得人起鸡皮疙瘩,讲罗曼丽在贸易公司谈判时如何用英语把对方绕晕,最后笑着举杯:“可说到底,再亮的灯,照不亮心里的窟窿;再冷的空调,吹不散心头的雾。小诺,小棠,你们知道舅为啥非要把这车开回来?不是显摆,是……是怕你们忘了,你们还有个家,家里还有人,记挂着你们吃没吃饱,穿没穿暖,夜里踢没踢被子!”

他声音有点发哽,举起的酒杯微微晃着。烛光里,李诺第一次看清他眼角细密的纹路,不是笑出来的,是刻进去的。

苏小棠默默起身,从屋里捧出一只搪瓷缸。缸身印着褪色的红字:“农业学大寨先进个人”,底部磕了个米粒大的白点。她往缸里倒了半缸白酒,又拧开一瓶蜂蜜,琥珀色的蜜浆缓缓注入,酒液立刻晕染开一片温柔的金。

“舅舅,”她把搪瓷缸推到欧阳浪面前,“这酒,你替舅妈喝。她怀了孩子,不能喝;你替我爸喝。他不在,你得替他尝尝这甜味。”

欧阳浪盯着那缸酒,忽然抬起手,用力抹了把脸。再放下时,眼眶通红,却咧着嘴:“甜!这酒可真甜!比港岛的糖水还甜!”他仰头灌下一大口,喉结剧烈滚动,酒液顺着嘴角流下,在西装领口洇开一小片深色水痕。他呛得咳嗽几声,眼泪鼻涕一起下来,却笑得像个偷吃了蜜的孩子。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一阵窸窣。几个孩子扒着篱笆缝往里瞧,其中一个小胖墩忍不住嚷:“苏姐姐,李哥哥,听说你们要去京城读书啦?那……那你们还能回来教我们算术吗?”

苏小棠转头,目光扫过那一张张沾着泥灰的小脸。她没回答,只起身走进屋,再出来时,手里多了两摞本子——全是她亲手订的,蓝布封面,线脚密实。她走到篱笆边,把本子一本本塞进孩子们伸出的小手里。

“从今天起,每天下午三点,祠堂前的槐树底下,我教你们算乘法口诀。”她声音不大,却清晰传遍院子,“谁背会九九八十一,我就教他认字;谁能把‘一加一等于二’写满一页纸,我就……”她顿了顿,目光掠过那辆停在院角的陆巡,“我就带他坐一次‘铁甲虫’。”

孩子们顿时爆发出欢呼,小胖墩激动得跳起来,差点把篱笆踹倒。卫世成笑着摇头,抄起铁锹开始铲土——原来他早就在槐树底下埋好了几截粗竹筒,准备搭个简易的黑板架。

夜渐深。酒席散了,人陆续告辞。欧阳浪坚持要睡在西厢房,说要跟李诺“秉烛夜谈”。韩莲花收拾完碗筷,又端来一盆热水,放好毛巾和胰子,才轻轻掩上房门。

西厢房里,一盏煤油灯豆大的火苗静静燃烧。欧阳浪脱了西装外套,只穿着件皱巴巴的衬衫,袖子卷到小臂,露出结实的小臂肌肉。他没坐床沿,而是盘腿坐在地上,从随身的旧皮包里,掏出一叠纸。

不是账本。

是图纸。泛黄的牛皮纸上,用铅笔勾勒着精密的线条:齿轮组、液压杆、电路板布局图……角落里标注着潦草的小字:“减震系统改良”“车载电台改装方案”“简易导航模块(需配六分仪)”。

李诺凑近看,眉头微蹙:“这是……?”

“陆巡的改装图。”欧阳浪头也不抬,手指抚过一条蜿蜒的曲线,“我琢磨半年了。这车底盘太高,过不了咱们村后那条断桥;差速锁太糙,山路上容易打滑;还有……”他忽然抬头,眼中闪着狡黠的光,“我听说,国防科大那边,正攻关一种新型单兵通讯设备,体积大,耗电猛,得靠车载电源供电?”

李诺瞳孔一缩。

欧阳浪嘿嘿一笑,把图纸推到他面前:“小诺,你教我造导弹,我教你改吉普。咱俩合伙——你负责‘想’,我负责‘做’。车还是你的,可得听你指挥。咋样?这买卖,比倒腾镯子有意思多了吧?”

灯焰轻轻一跳。

李诺没立刻答。他拿起一张图纸,指尖顺着那条液压杆的走向缓缓移动,仿佛已看见钢铁在山野间咆哮驰骋。窗外,夏虫嘶鸣如潮,槐树影子在土墙上摇曳,像一幅活过来的墨画。

他忽然想起白天欧阳浪说的那句“怕你们忘了家里还有人”。此刻,这辆曾让他觉得扎眼、笨重、不合时宜的陆巡,在图纸上却幻化成一道坚韧的桥梁——一头连着山坳里的槐树与祠堂,一头伸向京城实验室里闪烁的示波器与密密麻麻的电路图。

“舅舅,”李诺终于开口,声音沉静如古井,“图纸我收下。但有句话,我得先说清楚。”

欧阳浪歪头:“啥?”

“这车,”李诺目光灼灼,直视对方,“以后不是你的跑腿工具,也不是我的代步玩意儿。它是咱们家的第一台‘教学实验平台’。你教我拧螺丝、焊电路;我教你读图纸、算载荷。等哪天它真能驮着咱们的设备翻过断桥,进到深山老林里调试信号……”他顿了顿,嘴角微扬,“那时候,你再叫我一声‘李教授’,我才答应。”

欧阳浪愣了足足三秒,随即爆发出一阵惊天动地的大笑,笑得前仰后合,差点滚到地上。他一边笑一边抹眼泪,指着李诺:“哎哟喂!听听!听听这口气!还‘教学实验平台’?我上回见这词儿,还是在港岛理工学院的招生简章上!小诺啊小诺,你可真是……”他喘着气,抓起桌上半块没吃完的红烧肉,狠狠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嚷,“行!就冲你这股轴劲儿!舅答应了!明儿一早,咱就拆车头!”

夜风穿过窗棂,吹得灯焰柔柔晃动。光影里,两张年轻的面孔交叠——一张是被岁月与奔波刻下痕迹的,一张是被理想与星光点亮的。他们之间的空气里,没有了“礼物”的重量,没有了“补偿”的尴尬,只剩下一种近乎虔诚的、对未来的共同描摹。

而此刻,县城方向,一列绿皮火车正缓缓驶入站台。车窗内,一个穿藏青工装的男人背着褪色的帆布包,包带上系着一方洗得发白的蓝布巾。他久久伫立窗边,目光穿透浓重的夜色,仿佛已望见兴水县那盏小小的、倔强的煤油灯。

灯下,少年与中年男人正俯身于图纸之上,笔尖沙沙作响,如同春蚕食叶,又似新笋破土。

那声音,细碎,却无比清晰。

那声音,正一寸寸,凿开八十年代初秋厚重的寂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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