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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百八十六章 有眼不识金镶玉(第1页/共2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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苏小棠来找李诺,是约他去一起吃饭的。

自从韩莲花开始做女强人之后,李诺和李秀就开始回家跟苏小棠一起吃饭,而每当李诺和李秀到家,苏小棠已经把饭做好了,所以到了京大,苏小棠还是习惯性的安排李诺的...

李诺喉头一哽,手不自觉攥紧了裤缝,指甲掐进掌心,却感觉不到疼。他盯着那群人走近——邮递员挎着墨绿色帆布包,汗珠沿着太阳穴往下淌;宋校长穿着洗得发白的蓝布衫,手里捏着一封牛皮纸信封,边角都磨出了毛边;县委来的人里有个戴眼镜的年轻干事,胸前别着钢笔,正悄悄往欧阳浪身上打量,眼神里有种克制不住的好奇与试探。

“李连长!”邮递员喘着气站定,把信双手递过来,“刚从县邮局加急送来的,盖了双章,还有一封是给苏小棠同志的!”

李诺没接,只低头看着那信封上端端正正的钢笔字:“兴水县征兵办公室”“中国人民解放军国防科技大学招生委员会联合签发”。信封右下角,印着一枚鲜红的五角星,旁边一行小字:“1981级秋季本科生录取通知书”。

他手指微微发颤,抬眼望向宋校长。

宋校长没说话,只把信封往前又送了半寸,镜片后的眼睛湿润泛光,嘴唇动了动,终究没发出声。倒是县委那个戴眼镜的干事,忽然清了清嗓子,朗声道:“李诺同志,恭喜你被国防科大录取!这是咱们兴水县三十年来头一个!县里决定,明天上午九点,在文化馆开表彰大会,书记县长都要出席!”

空气凝了一瞬。

院子里看车的孩子们不知何时都静了下来,仰着小脸,眨巴眨巴地望着李诺。卫世成站在人群最前头,一只手还搭在陆巡车的引擎盖上,另一只手却悄悄攥成了拳,指节发白。他没看李诺,目光死死钉在那封信上,仿佛要把那红印子盯穿。

苏小棠没出声。她只是慢慢走过去,从邮递员手里接过另一封信。信封上写着她的名字,字迹比李诺那封更娟秀些,落款却是同一处。她没拆,只把它贴在胸口,垂着眼,睫毛轻轻颤着,像两片被风压低的芦苇叶。

欧阳浪最先反应过来,猛地一拍大腿,嗷一嗓子:“哎哟我的天老爷!小诺你考上了?国防科大?!那可是咱国家最硬的脑瓜子窝啊!”他跳起来就想抱李诺,可脚下一滑,差点儿踩进泥坑里,狼狈扶住车门才稳住身子,惹得孩子们哄笑。他也不恼,反而指着自己鼻子哈哈大笑:“瞧见没?你舅舅我当年高考数学不及格!可我外甥女婿——不对不对,是未来妹夫!——那是要造导弹、打卫星的主儿!我回去跟曼丽说,她肚子里这胎,将来得管李诺叫‘李教授’!”

韩莲花正端着一簸箕新剥的毛豆从灶房出来,听见这话手一抖,豆子噼里啪啦掉了一地。她顾不上捡,抹了把围裙就冲到李诺跟前,一把攥住他手腕,力道大得惊人:“真……真考上了?不是唬娘?”

李诺终于伸手,接过那封沉甸甸的信。纸张厚实,带着油墨与胶水混合的微涩气味。他没拆,只把它翻过来,看向背面——那里用铅笔写着一行极细的小字,像是谁仓促补上的:“附:体检政审合格,已备案。”

他喉咙发紧,声音低哑:“嗯,考上了。”

韩莲花没再问,也没哭。她突然转身,大步跨进灶房,“哐当”一声甩上门。几秒钟后,锅碗瓢盆叮当作响,灶膛里火苗“呼”地窜起老高,映得窗纸一片橘红。紧接着,一股浓烈的葱花炝锅香猛地撞了出来,混着豆瓣酱的咸鲜、猪肉末的焦香,霸道地撕开了院中凝滞的空气。

卫世成这才动了。他松开引擎盖,走到李诺身边,没看他,只盯着地上几颗滚远的毛豆,弯腰一颗颗捡起来,放进掌心。“……我早上还骂你傻。”他声音闷闷的,“说你天天抱着《电子线路》啃,不如跟我去砖厂搬砖,好歹能挣现钱。”他顿了顿,把毛豆攥得更紧,指甲陷进豆皮里,“昨儿晚上,我还梦见你填志愿表,手直抖,铅笔断了三根……梦里你写的不是国防科大,是农学院。”

李诺没接话。他望着灶房门口那缕腾起的青烟,忽然想起去年冬天,他蜷在堂屋煤炉边抄《半导体物理》笔记,炉火将熄,炭块发出细微的噼啪声。卫世成蹲在旁边修一辆破自行车,链条掉了七次,扳手砸了三次脚背,嘴里骂骂咧咧,却在他冻得手指僵硬时,默默把唯一一副毛线手套塞进他手里——那手套少了一根食指,是卫世成自己剪的,说留着透气。

“手套还在我抽屉里。”李诺忽然说。

卫世成一怔,随即咧嘴笑了,露出一口被烟熏黄的牙:“那敢情好!等你穿上军装那天,我给你缝个红袖标,写上‘李教授专用’!”

笑声还没散,苏小棠已走到李诺身旁。她没看信,只看着他眼睛:“录取专业是‘自动控制’,对吗?”

李诺点头。

“自动控制……”她轻声重复,指尖无意识摩挲着自己那封信的边角,“就是教机器自己动、自己想、自己改错?”

“差不多。”李诺答。

苏小棠忽然抬手,把他额前一缕被风吹乱的碎发拨开。动作很轻,像拂去一粒微尘。她目光沉静:“那……以后你教机器改错,能不能也教教人?比如……教我爸爸,怎么改掉他那些年,不敢回家的错?”

李诺呼吸一滞。远处,韩莲花掀开锅盖,白雾汹涌而出,瞬间模糊了所有人的轮廓。

晚饭是前所未有的丰盛。韩莲花熬了猪骨汤,汤色奶白,浮着金黄的油星;炸了酥脆的藕盒,馅儿是剁得极细的猪肉混着马蹄丁;最显眼的是那盘红烧肉,肥瘦相间,酱色油亮,上面卧着两枚溏心卤蛋——蛋壳已被酱汁浸透,呈现出温润的琥珀色。饭桌是院中临时支起的门板,铺着浆洗得发硬的蓝布。八仙桌上,除了李诺、苏小棠、欧阳浪、卫世成、韩莲花,还多了一双筷子——那是给苏坚劲留的。空碗盛着半碗米饭,上面插着一双崭新的竹筷,筷尖朝上,稳稳立着。

没人提这双筷子。可每回韩莲花添汤,总先往那只空碗里舀一勺,汤面浮着最厚的那层油花。每回卫世成夹肉,必先夹一块肥的,仔细剔去筋膜,轻轻搁在空碗边缘。欧阳浪喝到第三杯酒时,忽然放下杯子,盯着那双筷子看了许久,然后慢吞吞解开自己西装内袋扣子,掏出一个油纸包。他没打开,只把它放在空碗旁边,用指腹轻轻推了推,让它挨着碗沿,像一枚沉默的守卫。

“舅妈托我带的。”他声音低了些,没了先前的浮浪,“说是……给苏叔尝尝港岛的陈皮梅。酸的,开胃。”

没人去碰那油纸包。它就那样静静躺着,油纸在烛光下泛着微光,像一小片凝固的月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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