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现在呢?”龙人声音温柔得瘆人。
刘朔张了张嘴,喉咙里挤出的却是标准的明代官话:“微臣……谢陛下赐生辰。”
他跪伏在地,后颈汗毛根根倒竖。刚才那滴血里藏着什么?篡改记忆?还是把他的魂魄硬塞进某个早已写就的命格里?可当他悄悄蜷起右爪,指甲缝里还卡着半片碎瓷——这具老鳖身体分明是他自己的,连指甲生长的弧度都与从前分毫不差。
“首辅大人,该出发了。”猫尚书的声音从背后传来,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刘朔回头,只见她左耳新生的皮肉下,隐约透出蛛网状的暗金纹路,与自己爪心的篆字如出一辙。
百官在庙外列队。鼠尚书啃着半截蜡烛,银环蛇尚书盘在燕子尚书背上,工部蜘蛛尚书悬在半空,八条长腿各吊着一只装满黑泥的陶罐。最前方,刘朔踩着泥泞前行,蹼足每落下一次,地面就浮现一朵半寸深的莲花印,印痕边缘泛着微光,像刚被朱砂点过。
行至山腰,忽闻异响。草丛簌簌抖动,钻出一头野猪,獠牙上挂着新鲜肠子,肚腹豁开个大口,露出里面蠕动的……人手。那手五指箕张,掌心朝天,竟在模仿叩首姿势。
刘朔停下脚步。身后百官瞬间静默,连鼠群都僵在原地,胡须凝成冰棱。他慢慢弯下腰,伸出左爪探向猪腹——指尖触到温热的腹膜时,那截人手突然攥紧,死死扣住他腕骨。一股阴寒顺着经脉直冲心口,视野里浮现出模糊画面:暴雨夜,十二个穿蓝布衫的汉子被推下悬崖,他们落地时没发出惨叫,只有一声悠长的唢呐调子,从断崖下幽幽升起……
“首辅大人!”猫尚书厉喝,“此乃昆嵩‘替魂兽’,专噬将死之人的执念!”
刘朔没松手。他盯着那截人手无名指上褪色的蓝布缠绳——与交州城南码头苦力们系裤腰的样式一模一样。半年前,他亲手签发过一份调令,把三百个码头工人编入昆嵩勘探队。当时孟君侯还笑着打趣:“刘总督这是要把人活埋在山里啊。”
腹中人手突然松开,缓缓摊开掌心。掌纹纵横如阡陌,其中一条主脉末端,赫然生着三颗朱砂痣,排成微小的三角形——这痣型他见过,在顾芸手腕内侧,在陆昭后颈,在他自己幼年照片的左耳垂上。
“走。”刘朔直起身,蹼足踏碎野猪头骨。碎骨迸溅时,他听见龙人在脑海低语:“昆嵩地底,有你们所有人都在找的东西。”
队伍继续前行。刘朔走在最前,老鳖甲壳在日光下泛着青铜器般的幽光。他忽然想起今早经过的溪涧——水面倒影里,自己的龟甲缝隙间,似乎游动着几尾细小的金鳞鱼。可当他凝神细看,水中只有自己扭曲的倒影,以及倒影额角,一点将熄未熄的朱砂印记。
暮色渐浓时,队伍抵达昆嵩溶洞入口。洞口被巨大蛛网封住,网上悬着数百具干尸,皆呈跪拜姿态。刘朔抬爪欲撕,蛛网却自行裂开一道缝隙。洞内幽暗,唯有地面蜿蜒着发光的黏液,组成一条扭曲的路径,终点处,半块残碑斜插在泥中,碑文被苔藓覆盖,只露出两个字:
“……陵……”
猫尚书失声惊呼:“孝陵?!可太祖陵寝在钟山……”
刘朔却盯着碑侧新刻的几行小字,那是用指甲硬生生剜出来的,字迹歪斜却力透石髓:“隆庆三年,朱载垕奉敕重修孝陵地宫。钦此。”
他忽然笑出声,笑声在洞穴里撞出层层回音,惊起无数蝙蝠。那些蝙蝠翅膀展开时,赫然绘着与他爪心一模一样的篆字。刘朔抬起右爪,对着洞壁嶙峋怪石缓缓张开五指——月光穿过洞顶裂缝,恰好落在他指甲盖上,映出七枚细小的金色斑点,排列成北斗七星的形状。
洞外,最后一丝天光被云层吞没。刘朔转身望向来路,山峦轮廓在黑暗中渐渐模糊,最终与远处交州城的方向彻底重叠。他恍惚看见陆昭站在城楼之上,手中举着一盏琉璃灯,灯焰摇曳,照见灯罩内壁密密麻麻刻着的,全是与他爪心相同的篆字。
“走吧。”刘朔轻声道,率先踏入黑洞。身后百官无声跟随,鼠群窸窣,蛇尾扫过石壁,蜘蛛吐丝悬垂,猫步轻盈如烟。他们投在洞壁的影子越拉越长,最终交织成一座巍峨宫阙的轮廓,殿脊上蹲着五尊兽像,分别对应着鳖、猫、鼠、蛇、燕,而第六尊空位,正静静等待着什么。
洞顶水滴坠落,在刘朔肩甲上砸出细小涟漪。他没回头,只觉肩头一轻——方才停驻的蝙蝠群已尽数散去,唯余三只停在他头顶,羽翼收拢如冠冕。其中一只偏过头,漆黑眼珠里映出的,不再是老鳖的丑陋头颅,而是一张年轻俊朗的面孔,眉宇间依稀有几分陆昭的影子。
刘朔的蹼足踏碎第一块发光苔藓时,整座昆嵩山脉深处,响起一声沉闷的鼓响。鼓声并非来自地面,而是从所有人胸腔内部轰然炸开,震得牙根发酸。他下意识捂住胸口,掌心触到甲壳下搏动的心脏——那跳动的节奏,竟与交州城南钟楼的报时鼓点,严丝合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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