道场典籍并非纯粹的理论，还有修行先辈的碎碎念，以及记录当时的现状。

不知过去多久，陆昭缓缓睁开眼睛，意识还处于恍惚状态。

他感觉只过去了一瞬，可结果得来的记忆又似乎过去很久。

片...

山风卷着湿气撞进破庙，青砖地面沁出暗红血渍，像一张未干的朱砂诏书。刘朔低头盯着自己新长出的蹼足——老鳖甲壳上还嵌着几片碎瓷，那是昨夜被龙人指尖划开时崩飞的庙墙残片。他刚用前爪抠下一块，指甲缝里渗出血丝，可伤口瞬间愈合，只留下指甲盖大小的金鳞。

“首辅大人，该去点卯了。”猫尚书蹲在供桌边缘，尾巴尖扫过香炉灰，声音带着喉间咕噜的颤音。她左耳缺了一角，是昨夜被龙人随手削掉的，此刻正以肉眼可见的速度再生，新皮泛着青白，像未煮透的鱼腹。

刘朔没应声。他盯着自己右爪内侧浮出的暗纹——三道交错的篆字，笔画如蚯蚓盘绕，正是“内阁首辅”四字的古篆变体。这纹路随呼吸明灭，每次亮起时，他脑中就炸开一串陌生奏疏：“臣有本奏，交州盐铁专营当复明制……”“启禀陛下，暹罗贡使已至驿馆，所携象牙二十七根、犀角十三对……”这些话不是他想的，却比自己的念头更锋利，割得太阳穴突突跳。

庙外忽起骚动。一群老鼠扒着门槛涌进来，领头那只背上驼着半截断剑，剑柄缠着褪色黄绫。它们排成歪斜队列，齐刷刷朝泥塑龙首叩首，鼠须沾着泥浆，在青砖上拖出五道水痕。

“锦衣卫来报！”鼠统领直立起身，前爪捧着块染血的布片，“昨夜劫掠火车的‘百兽军’，在昆嵩省发现踪迹！”

刘朔的蹼足猛地扣进砖缝。昆嵩？那地方连条像样的土路都没有，只有盘踞在瘴气里的食人藤和能喷毒雾的树蛙。他记得自己三年前带兵清剿时，整支小队被藤蔓裹成茧，最后只找回十七颗发黑的牙齿。

“报——！”又一只老鼠滚进来，肚皮朝天抽搐，“工部尚书……蜘蛛大人说，昆嵩地底有动静！老农魂魄被蛛网吊在岩洞里，听见底下传来……打更声！”

猫尚书的瞳孔骤然缩成竖线。刘朔却笑了。打更声？大明宫里三更天敲的是云板，交州山民打更用竹梆，而昆嵩土著……他们只在活祭时用牛骨刮石壁，刮一下，祭坛上的蜥蜴就吞一颗人眼。

“陛下召见。”泥塑龙首突然开口，声音混着庙外雷声，震得梁上灰尘簌簌落下。

刘朔转身时瞥见自己映在破铜镜里的影子：龟甲覆背，脖颈处鳞片与人皮交界处渗着淡金血珠。他伸手抹去血珠，指尖触到皮下硬物——一枚铜钱大小的凸起，正随着心跳微微搏动。他认得这东西，黄金时代缴获的南海古币，背面铸着“隆庆通宝”四字，可眼前这枚边缘却蚀刻着细密蛇纹，纹路走向与他爪心暗纹完全一致。

龙人坐在蒲团上，身前悬浮着半幅残卷。纸页泛黄脆裂，墨迹却鲜红如新，写着“昆嵩地脉图”五字。刘朔刚跪下，那残卷忽然无风自动，飘到他面前，其中一页赫然是交州地形，但所有河流都改了走向——红河倒灌入湄公河，澜沧江则折向西南方，最终汇入一片墨色汪洋，海面标注着三个朱砂小字：南海道场。

“刘卿看仔细了。”龙人指尖点向墨海中央，“此处原是昆嵩溶洞群，如今已成道场入口。朕命你率百官赴昆嵩，开凿地脉，引南海真炁。”

刘朔喉结滚动。引真炁？那溶洞深处全是能融金销骨的酸雾，连超凡者的护体罡气都撑不过三息。可他抬头时，龙人竖瞳里翻涌的不是杀意，而是某种近乎悲悯的审视。就像当年在吕宋半岛，他看着被毒藤缠住脚踝的新兵，既不砍藤也不救人，只静静数着对方挣扎的次数。

“微臣遵旨。”刘朔叩首，额头撞上青砖的闷响惊飞檐角乌鸦。他听见自己声音里带着奇异的共鸣，仿佛有数十个喉咙同时发声，“只是……百官神魂初附，恐难承道场重压。”

“无妨。”龙人袖袍轻拂，案上供果突然化作流光，尽数没入刘朔眉心。刹那间，刘朔看见无数画面炸开：嘉靖帝在丹炉前呕出金血，朱载垕跪在冷宫啃食霉变的枣糕，南海道场坍塌时飞溅的琉璃瓦片扎进自己眼眶……最后定格在一张泛黄的户籍册，上面“刘朔”二字旁注着蝇头小楷：“河洛刘氏，父刘振，母王氏，生辰隆庆元年五月廿三”。

他浑身一颤。隆庆元年？可他明明生于联邦历21年！

“陛下！”刘朔脱口而出，“微臣生辰……”

“刘大伴记错了。”龙人打断他，指尖凝聚一滴血珠，悬浮于半空，“你生辰确是隆庆元年。此乃朕亲验的命格星图。”血珠骤然爆开，化作漫天赤星，其中三颗最大者连成一线，直指刘朔天灵。剧痛撕裂颅骨，他看见自己童年记忆正在剥落——不是联邦福利院的铁架床，而是朱雀门外青石阶；不是教官的战术手语，而是司礼监太监甩拂尘的弧度；甚至舌尖泛起的，是冷透的桂花糖蒸新栗粉糕的甜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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