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样子学弟这是已经猜到我的身份了啊。”
孔萱注意到了钟黎的警惕,但她脸上的笑容没变。
“走吧,学弟,咱们边走边聊,可别耽误了等会儿的文试。”
她招了招手,这么说道。
钟黎...
湖面风骤然停了。
连蜻蜓都凝在半空,薄翼微颤,却再不向前一寸。那首《小池》所化夏意本如活水般流淌,此刻却像被冻住的琉璃——清透、剔透,却冷得刺骨。不是寒气,是荒谬凝成的霜。
青丘姒站在幕后,指尖掐进掌心,指甲边缘渗出一线淡金狐血,在袖口洇开细小的梅花。她没动,也没笑,甚至连眼尾那抹朱砂痣都僵着,仿佛整张脸是被谁用最细的金线密密缝死的傀儡偶。
她听见自己心跳声。
咚、咚、咚。
不是为情动,是为暴怒。
那脏老头走出船舱时,她瞳孔里映出他脚上裂口的草鞋、裤管上糊着的泥巴、还有腰间晃荡的破酒葫芦——葫芦塞子歪斜,一滴浑浊酒液正悬而未落,像极了此刻她喉头哽住的那句“放屁”。
她当然认得那副皮囊。
钟黎。
她亲手给对方画过三十七张易容图谱,每一张都标注着不同情境下该用哪一味香料压住他身上那点若有似无的、混着青竹与旧书页的干净气味;她替他试过二十九种伪装嗓音,最后选定的是带三分哑、七分懒的调子,说“这样才不像个正经修士”;她甚至在他第一次偷偷溜进合欢宗藏经阁翻《素女经》残卷时,蹲在梁上看了他半个时辰,看他指尖发烫却硬撑着把“双修”二字圈出来又划掉,末了用朱笔批注:“此处存疑,宜面授。”
可眼前这具躯壳……连她亲手调的易容香都没熏上一星半点。
他是在挑衅。
不是对夜幽玄,是对她。
青丘姒忽然明白了——那根本不是什么“英雄救美”。是宣战。
是有人把她的道场当戏台,把她的心思当草稿,把她苦心经营十年才让师尊点头允诺的“可联姻对象”三个字,揉成纸团,蘸着唾沫,啪地一声糊在她脸上。
她缓缓抬手,指尖拂过耳后一缕银白狐毛。那毛尖儿倏然泛起幽蓝微光,如冰晶初凝。
台下宾客已炸开锅。
“地字一号席?就这?”
“嘶……那胡子怕是三年没刮了吧?”
“你闻见没?那味儿……像馊了三天的黄酒混着陈年霉纸!”
“快看夜幽玄!他指节都捏白了!”
夜幽玄确实白了。不是脸白,是他右手食指与中指之间,浮出两道蛛网状的暗金纹路,正沿着指骨向上爬行,所过之处皮肤寸寸龟裂,露出底下流动的熔岩般的赤红血肉。那是黄泉宗秘传《九幽噬心诀》反噬之相——唯有情绪剧烈到濒临失控时,才会触发的禁术预警。
他盯着那老头,牙关咬得下颌骨凸起如刀锋。
可就在他即将开口的刹那,那老头忽然抬手,朝他晃了晃空酒葫芦。
“哟,小黄泉啊?”老头咧嘴一笑,黄牙上的菜叶簌簌落下,“听闻你们家新炼的‘黄泉引魂露’能勾出人三魂七魄里最馋的那一魄,老朽昨儿喝多了,今早醒来,舌头底下还含着半缕幽冥气呢……啧,甜丝丝的,倒像蜜饯裹着尸油。”
满湖死寂。
连蜻蜓都忘了扑翅。
这是赤裸裸的羞辱。不是骂他狂妄,不是嘲他无知,是把他视作一个能随手拎起来掂量斤两、还能顺口点评风味的……腌臜货色。
夜幽玄眼中最后一丝理智崩断。他左手猛然向后一扯,腰间玉珏应声碎裂,一道惨白鬼火冲天而起,在半空凝成丈许高的狰狞鬼面,獠牙森然,直扑地字一号席!
“轰——!”
鬼火撞上船身瞬间,却如撞入无底深渊。整艘画舫连同船头那株垂柳,竟无声无息塌陷下去,仿佛被一只无形巨手攥紧、揉皱、再狠狠摁进湖底淤泥。水面只余一个缓缓旋转的墨色漩涡,漩涡中心,赫然立着一柄三尺青锋——剑身通体素白,无鞘无纹,唯有一道细微裂痕自剑尖蜿蜒至剑格,裂痕里渗出点点星芒,如将熄未熄的萤火。
剑尖轻点水面。
漩涡骤停。
随即,一圈肉眼可见的涟漪以剑尖为圆心,无声扩散。涟漪所过之处,湖水澄澈如初,连方才被鬼火灼烧过的空气都恢复温润。更诡异的是,那些被定在半空的蜻蜓,竟一只只振翅而起,嗡鸣声细碎如雨,纷纷绕着那柄孤剑盘旋飞舞,翅尖掠过之处,竟有细小荷苞次第绽放,粉白嫩瓣上托着露珠,露珠里映着整个湖区的倒影——倒影里,没有鬼面,没有夜幽玄,只有那柄剑,和剑旁静静立着的老头。
老头弯腰,从水里捞起一片荷叶,抖了抖,盖在酒葫芦口上。
“小黄泉啊,”他声音忽然变了。不再沙哑,不再猥琐,像山涧击石的清越,又似古寺晨钟的沉厚,“你爹教过你,黄泉路上,最忌讳什么?”
夜幽玄喉头一哽,竟答不出。
“最忌讳——”老头指尖弹出一粒水珠,水珠飞至半空,忽化作一枚玲珑玉简,悬浮于众人头顶,“——走错门。”
玉简自动展开,浮现三行朱砂小篆:
【幽冥无门,心自为牢】
【黄泉有岸,步即成渊】
【今借汝名,证此一剑】
“咔嚓。”
玉简寸寸碎裂,化作万千流萤,尽数没入那柄素白长剑。剑身裂痕陡然迸发强光,星芒暴涨,竟在湖面投下巨大剑影——剑影边缘,并非锐利,而是蜿蜒如蛇,蛇首昂然,口中衔着一枚微缩的、正在徐徐旋转的幽冥罗盘!
夜幽玄如遭雷殛,踉跄后退三步,右脚踩碎甲板,整个人半跪于地。他低头看着自己摊开的右手——那只曾握过黄泉宗信物、签下万魂契约、也刚刚撕碎玉珏的手,此刻正不受控制地颤抖着。掌心皮肤之下,无数细小的幽蓝色符文正疯狂游走、明灭,像被惊扰的蚁群。那是他体内最本源的黄泉血脉,此刻竟在……臣服?
他猛地抬头,死死盯住那老头。
老头却已转身,慢悠悠踱回船舱,背影佝偻,步履拖沓,仿佛刚才那一剑、一玉简、一罗盘,不过是随手掸去肩头一粒灰尘。
“青丘姐姐。”老头在舱门口顿了顿,没回头,只抬起枯瘦手指,朝舞台方向轻轻点了点,“诗是好诗,景是好景,可惜啊……”
他话音微顿,舱内飘出一句叹息,轻得如同耳语,却清晰钻进每个人耳中:
“——人是好人,就是太傻,总爱替别人把命押上赌桌。”
舱门“吱呀”合拢。
湖面彻底静了。
连风都忘了吹。
青丘姒仍站在幕后,指尖那缕银白狐毛上的幽蓝光芒早已散尽,只余一点微凉。她望着那扇闭合的舱门,忽然觉得胸腔里有什么东西,正顺着那点微凉,一寸寸往下沉,沉进胃里,沉进丹田,沉进识海最幽暗的角落。
那里,一株青竹幼苗正悄然破土。
竹叶初展,脉络分明,叶尖上悬着一滴将坠未坠的露珠——露珠里,映着老头的侧脸,也映着她自己怔忡的眼。
原来不是宣战。
是渡劫。
她忽然想起三个月前,师尊忘情道大成那日,于合欢宗后山独坐七日。第七日清晨,她奉茶上前,看见师尊指尖拈着一枚枯叶,叶脉间游走着极淡的青气。师尊头也不抬,只道:“青丘,你总说钟黎根基浅薄,心性不定,配不上你合欢圣女之位。可你可知,这世上最锋利的剑,从来不在剑冢,而在人心未凿之时?”
当时她嗤之以鼻。
此刻,那滴露珠终于坠落。
“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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