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爸。”姜森说，“我是若若。”

电话那头长久的沉默，只有电流嘶嘶作响，像冬夜漏风的窗缝。半分钟后，一声极轻的、带着浓重鼻音的应答：“哎……在呢。”

“明天我想回家吃饭。”

“……好，好。爸这就去买排骨，炖汤。”

“别买太贵的。就……菜市场东口那家，他常去的。”

“记得记得！他家猪腿肉肥瘦正好，剁馅儿包饺子最香……”

姜森听着父亲絮絮叨叨报菜名，忽然打断：“爸，我工资涨了。”

“啊？涨多少？”

“……够买十辆雅马哈NMAX155。”

电话那头猛地噎住，随即爆发一阵剧烈咳嗽，咳得断断续续，仿佛要把肺叶震出来。等喘匀气，声音抖得不成调：“那……那爸给你存着！存银行定期，五年期，利息高……”

“不用存。”姜森笑了，眼眶发热，“明天我就把钱转给您。密码还是……我生日。”

挂断电话，她站在浴室镜前。镜中女人妆容完好，唯有右眼角一粒泪痣微微发烫。她拧开水龙头，掬起冷水泼在脸上。水珠顺着下颌线滚落，在锁骨凹陷处积成一小片微凉。

次日清晨七点，东泰县金融谷B座一楼大厅。封艳玲裹着洗得发白的玫红羽绒服，缩在导览台旁的塑料椅上。她左手拎着个鼓囊囊的蛇皮袋，右手攥着一部屏幕碎裂的旧手机，正一遍遍刷新幻音APP——首页推送的“幻音年度盛典倒计时”海报上，沈若穿着银白色流苏长裙，站在聚光灯中央，笑容璀璨如星河倾泻。

封艳玲盯着那张脸，手指无意识抠着手机边框，指甲缝里嵌着黑泥。她昨夜没睡，坐在出租屋铁架床上数天花板裂缝，数到第三十七道时，突然想起沈若六岁发烧，她抱着孩子冒雨去镇卫生所，路上摔进水沟，膝盖磕破，血混着泥浆往下淌。当时沈若烧得迷糊，却伸手摸她脸：“妈妈不哭，若若好了给你买糖。”

糖没买成。因为第二天崔志强就把沈若送去了姑姑家——“养不熟的赔钱货，不如换五百斤化肥钱”。

电梯“叮”一声响。封艳玲猛地抬头，看见沈若挽着冯曼妮的手臂走出来。沈若今天穿了件墨绿色羊绒大衣，领口别着一枚翡翠兔子胸针，耳垂上是细小的珍珠——那是冯曼妮送的生日礼物。她走路时裙摆微扬，像一株舒展的竹，清冷，挺拔，再不见当年躲在教室后门偷看母亲跳舞时的怯懦。

封艳玲想站起来，膝盖却僵住。她张了张嘴，喉咙里只发出“呃”的气音。

沈若脚步未停，目光甚至没在她身上停留半秒。倒是冯曼妮侧过脸，朝她点了点头，眼神平静无波，像看一件陈列在橱窗里的旧物。

封艳玲终于踉跄起身，追出玻璃门。寒风灌进领口，她打了个哆嗦，嘶声喊：“若若！妈……妈给你带了东西！”

沈若脚步一顿，缓缓转身。晨光落在她睫毛上，投下一小片阴影。

封艳玲慌忙解开蛇皮袋，掏出一摞用胶带缠紧的报纸包。她手抖得厉害，胶带撕了三次才扯开——里面是十七个红鸡蛋，蛋壳上用签字笔歪斜写着“平安”“健康”“发财”“升学”……最后一个蛋上，写着“若若”。

“你小时候……每次生病，妈都给你煮红蛋。”封艳玲声音发颤，“你爸说，红蛋辟邪……”

沈若静静看着那堆鸡蛋。阳光下，蛋壳上的字迹被照得发亮，像一道道细小的、凝固的伤口。

她抬起手，不是去接，而是轻轻按在自己左胸口的位置。

“这里。”她的声音很轻，却穿透风声，“疼过十七次。”

封艳玲怔住。

“每次您来要钱，它就疼一次。”沈若说，“现在不疼了。因为它死了。”

她转身欲走，又停住，从大衣内袋取出一张折叠整齐的A4纸，递给冯曼妮。冯曼妮接过来，展开，朗声读出标题：

《关于解除母女关系及抚养义务的法律意见书（草案）》

封艳玲脸色霎时惨白如纸。

“您放心。”沈若微笑，那笑容干净得令人心碎，“我不会让您坐牢，也不会让您露宿街头。您账户里还有八千六百二十三块四毛——够您在东泰县养老院住三年。明天我会让律师把钱打过去。”

她顿了顿，目光扫过母亲冻得通红的鼻尖，和羽绒服袖口磨出的毛球。

“这三年，您就当……重新把我养大一次。”

说完，她牵起冯曼妮的手，走进电梯。金属门无声合拢，将封艳玲钉在原地。她低头看着地上滚落的一枚红鸡蛋，蛋壳完好，却再也孵不出生命。

同一时刻，姜森坐在人才社区别墅书房，面前摊开三份文件：一份是森蓝控股发来的《活力城项目资金调度计划》，一份是临海市委发来的《关于支持东泰县产城融合发展的若干意见》，第三份，是沈若凌晨三点发来的加密邮件——附件只有一张照片：封艳玲蹲在金融谷门口台阶上，怀里抱着十七个红鸡蛋，背影佝偻如一张拉满后骤然松弛的弓。

姜森点开照片，放大，凝视良久。然后她调出幻音后台数据面板，在“用户活跃度热力图”上，将东泰县区域标记为最高优先级。指尖悬停片刻，敲下指令：

【启动“归巢计划”：面向东泰籍在外务工人员定向推送幻音本地生活服务入口，接入社保、医保、公积金查询，嵌入人才公寓申请通道。首期补贴预算：五千万。执行节点：今日起，二十四小时内上线。】

窗外，初春的阳光正一寸寸漫过窗台，照亮悬浮在光柱里的微尘。它们无声浮游，既不升腾，也不坠落，只是存在。

广告位置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