窗外,最后一抹夕照斜斜切过桌面,在雪兔手背上投下窄窄一道金线。她盯着那道光,忽然想起昨夜整理礼单时,发现林思思送的那盒燕窝底下压着张便签,字迹与贺卡不同,潦草凌厉:
【苏汐,你欠我的,该还了。】
便签背面,印着一枚模糊的指纹,边缘泛着淡青——是刚用碘伏消过毒的痕迹。
雪兔没说。
她只是端起茶杯,学着苏汐的样子,小口啜饮那杯滚烫的普洱。苦味在舌尖炸开,随即一丝甜意从舌根缓缓涌上来,像暗潮托起沉船。
这时,姜森妮的手机震了一下。
她低头看了眼,脸色微变,迅速锁屏,却没能瞒过苏汐的眼睛。
“谁的消息?”他问。
姜森妮咬住下唇,手指无意识绞着餐巾:“是……宁洁。她说她爸刚打来电话,说林思思今天下午去了深城大学附属医院,挂的是生殖医学科。”
苏汐执壶的手一顿。
茶水漫出杯沿,在紫砂桌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褐色。
他没说话,只慢慢把壶放回托盘,抬手招来服务生:“麻烦,再加一客虾饺。”
服务生应声而去。
苏汐掏出手机,解锁,屏幕亮起——壁纸是东泰县小学操场的照片,几个穿蓝白校服的孩子正追逐一只纸飞机。照片右下角,一行小字:2018.09.01 捐建竣工。
他拇指在屏幕上划了两下,调出通讯录,找到一个备注为“赵紫涵”的号码,指尖悬停三秒,终究没按下去。
雪兔看着他收回手机,忽然开口:“姐夫,你说……如果一个人从出生起就被教着用谎言当呼吸,那她长大后,还能学会说真话吗?”
苏汐望着窗外渐次亮起的灯笼,良久,轻声道:“能。只要她愿意撕掉第一张假证。”
话音未落,电梯方向传来一阵急促高跟鞋声。
林思思站在茶楼门口,米白色风衣下摆被晚风掀起一角,露出里面墨绿色丝绒裙摆。她没看雪兔,没看姜森妮,目光直直钉在苏汐脸上,像两枚淬了毒的银针。
她怀里紧紧抱着一只奶油色帆布包,包带勒进指关节,泛出青白。
苏汐抬手,把面前那杯没喝完的普洱推向桌沿。
茶汤微晃,倒映着满堂灯火,也映出林思思苍白的下颌线。
“坐。”他说。
林思思没动。
她只是把帆布包搁在桌上,拉开拉链,取出一沓A4纸——纸张边缘齐整,打印清晰,标题赫然是《东泰县教育基金会资金流向核查报告(2018年度)》。
最上面一页,盖着鲜红公章,落款单位:夏国审计署华东特派办。
苏汐没碰那份报告。
他伸手,从自己西装内袋取出一支钢笔——万宝龙大班系列,18K金笔尖,笔帽上刻着细小的北斗七星纹样。他旋开笔帽,笔尖在报告扉页空白处轻轻一点,墨迹如痣。
“签字?”林思思声音发紧。
苏汐抬眼:“你确定,这是你想要的结果?”
林思思喉头滚动,指甲深深陷进掌心:“你挪用基金会三亿七千万,用于个人境外投资,这笔钱,该还了。”
苏汐笑了。
不是冷笑,不是讥笑,而是真正意义上的、带着温度的笑。他笑时眼角微微上扬,像初春解冻的溪流。
“三亿七千万?”他重复一遍,把钢笔搁回桌上,金属笔身磕在紫砂壶沿,发出清脆一声响,“你猜,我挪用了多少?”
林思思绷着脸:“审计署的报告写得很清楚。”
“清楚?”苏汐倾身向前,手肘支在桌面,十指交叉,“那你告诉我,这份报告里,有没有写明——这三亿七千万,其中两亿八千万,是恒泰集团三年前拖欠东泰县农民工的工资?有没有写明——这八千九百万,是恒泰旗下六家子公司虚开发票套取的国家新能源补贴?有没有写明——这份报告最后一页附件三,第十七行,那个‘已结清’的标注,是谁亲手改的?”
林思思嘴唇瞬间失血。
苏汐却已起身,绕过桌子,走到她面前。两人身高差了近二十公分,他垂眸看她,目光平静得像在端详一件古董瓷器。
“思思,”他声音很轻,“你爸当年跪在县政府门口,求我别查封恒泰工地,说工地上还有三百个等着发工资回家过年的工人。我答应了。”
他顿了顿,从风衣口袋掏出一张折得方正的纸,展开——是张泛黄的收据,日期2016年2月1日,金额:¥3,280,000.00,用途栏写着:“东泰县教育基金会代垫恒泰建设农民工工资”。
“这张收据,你爸亲手写的。”苏汐把纸页轻轻按在她手背上,“现在,你要用它来钉死我?”
林思思怔住。
窗外,第一朵烟花在暮色里炸开,金红光芒短暂照亮她瞳孔里碎裂的倒影。
苏汐转身,走向电梯,步履未停。
经过雪兔身边时,他停下,把那支万宝龙钢笔放进她手心。笔身微凉,北斗七星纹样硌着掌纹。
“替我保管。”他说,“下次,别让它沾假墨。”
电梯门合拢前,雪兔听见他补了一句:
“告诉宁洁,她爸说得对——游戏里,主线不能倒。但支线……也别随便删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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