周离懵了。
不是,这种雌小鬼一样的发言是何意味啊?
站在自己的小庙前,周离陷入了良久的沉思。直到黄四带着她的小圣石躯走了过来,踢了一脚周离的脚后跟,这才让周离从思考中惊醒。
【嘛...
铁廊城外,雨丝如针,斜斜刺入青石板缝里。巷口一盏孤灯被风刮得明灭不定,灯下蹲着个披蓑衣的少年,手捧半块冷硬的窝头,正一点点啃着。他左耳缺了一小块,像是被什么利刃削去,伤口早已结痂发白。忽然间,他喉结一动,没来由地打了个寒噤——不是冷,是脊椎骨缝里窜上一股凉意,仿佛有双眼睛,正隔着三重屋脊、两道高墙、一层薄雾,在暗处数他后颈第七节脊骨凸起的弧度。
他猛地抬头。
檐角铜铃无声。
可就在他仰首刹那,一道灰影已掠过瓦脊,足尖点在湿漉漉的琉璃瓦上,连水珠都未惊起一颗。那人落地时轻得像片枯叶,却偏偏踩碎了青砖缝隙里一株倔强的狗尾草。少年瞳孔骤缩——那不是人走的路,是剑气犁出来的痕。
张百相站在秦家废宅门前,没有推门。
门楣上悬着半截断匾,“积善堂”三字裂成蛛网,朱漆剥落处渗出暗褐色汁液,像干涸百年的血。他抬手,指尖距门板尚有三寸,一股猩红气流便从门缝里汩汩涌出,缠上他手腕,如活物般试探、舔舐。文胜雅立于三步之外,腰间佩剑鞘口微张,剑尖已吞吐寸许寒芒,却始终未出鞘。
“血契未断。”张百相声音低哑,却字字如锤,“秦八太爷临死前,把命契钉进了这扇门。”
文胜雅垂眸:“庭主,秦家三百七十二口,除仆役遣散者四十九人,余者皆押于西牢。按律,谋逆当诛九族,可……”他顿了顿,喉结滚动,“可刑部卷宗里,秦八太爷三年前已捐纳‘义民’功名,朝廷亲赐‘仁厚可风’匾额——那匾,就挂在祠堂东壁,今早被雨水泡塌了半边。”
张百相终于伸手,缓缓推开那扇门。
吱呀——
腐朽木轴呻吟声里,一股浓稠如粥的腥甜扑面而来。院中积水泛着诡异的紫晕,水面浮着数十枚铜钱,每枚钱眼都被一根极细的红线穿过,红线另一端,深深扎进青砖之下。雨水滴落水面,铜钱便微微震颤,红线随之搏动,如同活物的心跳。
“他在借阴雨养煞。”张百相踏进院中,靴底碾过一枚铜钱,那钱竟发出婴儿啼哭般的尖啸,随即炸成齑粉,“用活人八字为引,三百七十二副生辰帖埋于地窖,每帖压一粒童男牙、一撮寡妇发、半勺无根水——秦八太爷怕死,更怕死后无人供奉,所以提前给自己铸了座活坟。”
文胜雅脸色微变:“可昨夜西牢暴毙的十三名秦氏女眷……”
“不是暴毙。”张百相弯腰,拾起一片湿透的纸灰,灰烬在掌心蜷曲如蝶,“是回魂帖烧尽了。她们的魂魄被钉在秦家祖坟松树根须里,等今日子时,松脂凝成琥珀状,魂魄便永锢其中,替秦八太爷守墓千年。”
他直起身,目光扫过坍塌的祠堂。神龛歪斜,牌位散落一地,唯有一块黑檀木灵位完好矗立,上书“显考秦公讳八之灵位”,字迹墨色新鲜得刺眼。张百相缓步上前,袖袍拂过灵位,那墨迹竟如活水般流动,缓缓化作一行小楷:
【天泄初现,谪仙将落,铁廊不铁,廊下藏龙】
文胜雅呼吸一滞:“庭主,这是……”
“不是符,不是咒,是天道自己写的字。”张百相指尖轻点灵位边缘,木纹骤然翻卷,露出内里密密麻麻蚀刻的星图,“秦八太爷临死前,用最后十年阳寿,把整座铁廊城的地脉改成了罗盘。他算准了天泄时辰,更算准了谪仙降世方位——就在秦家地窖最深处,那口装满尸油的青铜鼎里。”
话音未落,整座废宅忽然剧烈震颤!地面裂开蛛网状缝隙,紫黑色雾气喷涌而出,雾中浮现出无数残肢断臂,每只手掌都攥着半截断剑,剑身铭文赫然是“北剑庄”三字。那些断手齐齐转向张百相,五指张开,掌心竟各嵌着一只闭合的眼球——眼球睁开瞬间,瞳仁里映出的不是张百相的脸,而是柳长安与柳如云在壑池重塑躯体时,老人持刻刀雕琢面骨的侧影!
“嗬……嗬嗬……”
低哑的嘶鸣自地底传来,混着铁链拖地的刮擦声。裂隙深处,青铜鼎缓缓升起,鼎腹浮雕的饕餮纹路正一寸寸剥落,露出底下猩红蠕动的血肉。鼎盖掀开一线,蒸腾热气里,一只苍白的手搭在鼎沿——手指修长,指节分明,无名指第二关节处,赫然烙着一枚朱砂小印,印文正是“谪仙·周离”。
张百相瞳孔骤然收缩。
文胜雅已拔剑出鞘,剑锋嗡鸣如龙吟,剑气横贯庭院,劈向那只手!可剑光触及鼎沿刹那,鼎身血肉突然暴涨,化作一张巨口将剑气囫囵吞下。紧接着,鼎中传出清晰的咀嚼声,咔嚓、咔嚓、咔嚓……仿佛正嚼着某种极脆的骨头。
“别斩。”张百相忽道。
文胜雅剑势硬生生顿住,剑尖离鼎沿仅半寸,剑气激荡得鼎身血肉簌簌抖落。
张百相盯着那只手,声音沉得像浸了铅:“他不是被秦八太爷炼的傀儡……他是自愿躺进去的。”
鼎中,那只手缓缓收了回去。
雾气渐散,裂隙愈合,唯有地上残留的紫水还在缓缓旋转,汇成一个微小的漩涡。漩涡中心,静静躺着一枚铜钱——钱面“秦”字已被磨平,反面却浮现出新的刻痕:一柄倒悬的剑,剑尖滴血,血珠坠地处,开出一朵细小的白花。
文胜雅俯身欲拾,张百相却抬脚轻轻一碾,铜钱碎成齑粉。
“周离……”他舌尖滚过这个名字,竟带出一丝难以察觉的涩意,“他不是来讨公道的。”
“那是为何?”
“是来还债的。”张百相望向祠堂东壁——那里本该挂着“仁厚可风”匾额的位置,此刻空荡荡的墙皮剥落处,赫然露出半截焦黑的木头,木纹扭曲,隐约拼成两个字:溯柳。
文胜雅浑身一僵:“溯柳……长安?!”
张百相没回答。他解下腰间酒葫芦,拔开塞子,倾倒而下。清冽酒液泼洒在青砖之上,竟不渗入分毫,反而在砖面流淌成一条细小溪流,蜿蜒着,径直流向地窖入口。酒溪所过之处,紫水退避,腥气消散,连空气都变得澄澈起来。
酒尽,溪流尽头,地窖木梯缓缓浮现。
张百相迈步向下。
阶梯幽深,越往下,温度越低。墙壁沁出细密水珠,水珠坠地,竟凝成冰晶,冰晶之中,封着一只只微缩的蝴蝶——翅翼透明,触须纤毫毕现,可若凑近细看,每只蝴蝶复眼里,都映着不同年岁的周离:幼时在破庙啃冷馍,少时跪在祠堂抄《孝经》,及冠之年握剑立于雪峰之巅,剑尖挑着半轮血月……
文胜雅紧跟其后,忽觉脚下踩到异物。低头,是一本烧剩半册的线装书,封面焦黑,依稀辨得《铁廊县志》四字。他弯腰拾起,随手翻动,纸页簌簌掉落灰烬。翻至末页,一行朱批力透纸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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