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快别提了,我那教案现在翻出来都带泥味儿!”
夏卫国听出来了——是余桦。那个去年被他亲手签字放走、派去穷山沟里“体验生活”的年轻人。当时他还语重心长地说:“小余啊,基层才是文艺工作者的根,别总盯着镜头前那点光,要往土里扎!”
如今,这棵“扎进土里”的苗,竟捧着一身晒黑的皮肤、一手粗粝的老茧、和一本被山风翻得卷了边的笔记回来了。而他自己,却把根须泡在了会议室的空调冷气里,越长越虚,越长越空。
他慢慢合上导读稿,起身走到窗边。
夜色已浓,远处央视大楼的霓虹灯次第亮起,蓝白相间的“CCTV”四个字母,像四颗钉在城市天际线上的星辰,稳稳当当,光芒内敛,却压得住整条长安街的喧嚣。
而燕京卫视那栋楼,此刻只有三两扇窗透出昏黄灯光,活像一串将熄未熄的残烛。
他忽然想起下午清理废纸篓时,不小心碰倒了桌角那只青瓷笔筒——里面插着一支用了十五年的英雄金笔,笔帽上磕掉了一小块漆,露出底下泛黄的铜胎。他弯腰捡起时,发现筒底压着一张泛黄的合影:三十岁的他站在首钢高炉前,胸前戴着红花,身后是喷薄的钢水,脸上是那种能把钢铁都烧红的热气。
那时他相信,只要炉火不熄,人心就不会冷;只要钢水奔流,中国就永远在前进。
可如今,炉火早被空调遥控器取代,钢水成了报表上一串串跳动的数字,而人心……人心却在《千万次的问》的旋律里,第一次认真地、笨拙地、带着痛感地,学着辨认自己脚下的土地,头顶的月亮。
他摸出兜里的钥匙串——那上面还挂着一枚小小的、锈迹斑斑的首钢厂徽。他把它摘下来,攥在掌心,金属棱角硌得生疼。
第二天清晨六点,夏卫国没坐车,也没叫司机,独自步行穿过大半个燕京城,来到观止编辑部门口。
晨光熹微,梧桐叶影在地上轻轻摇晃。他看见余桦正蹲在台阶边,就着路灯翻看一沓手写稿,旁边搁着个掉了漆的搪瓷缸,里面泡着浓得发苦的茶。晨风掠过他额前汗湿的碎发,他抬手抹了一把,袖口蹭过下巴,留下一道浅浅的墨痕。
夏卫国没上前,只静静看着。
余桦忽然抬头,朝他这边望了一眼。两人目光隔着十步远的晨光相遇,没有寒暄,没有客套,甚至没有点头。但就在那一瞬,夏卫国看见年轻人眼里有种东西——不是锋芒,不是傲气,而是一种沉下去之后又浮上来的澄澈,像山涧溪水冲刷过卵石,带着泥土的腥气,却亮得惊人。
余桦收回目光,低头继续读稿,嘴唇无声翕动,像是在默念某段句子。
夏卫国转身走了。没进编辑部,没敲主编室的门,甚至没往伍六一常去的那家肯德基乡村鸡多看一眼。他径直走向地铁站,刷卡进闸,站在下行扶梯上,看着头顶白炽灯管一盏接一盏向后退去,像时光本身在倒流。
他掏出那枚首钢厂徽,拇指反复摩挲着锈迹。锈粉簌簌落下,沾在指腹,微红,微涩,带着铁的味道。
到了单位,他没回台长办公室,而是拐进了资料室。管理员老张正擦着一排排积尘的录像带盒子,抬头见是他,连忙放下抹布:“夏台?您怎么来这儿了?”
夏卫国没答话,径直走到最里侧架子前,踮脚取下最顶层一盒蒙尘的带子。盒身标签早已褪色,只勉强辨出几个字:“1978·首钢改革纪实·试播样带”。
他抱着盒子回到办公室,锁上门,插上录像机电源。
屏幕亮起,雪花点跳跃了几秒,画面浮现——是三十年前的首钢,高炉轰鸣,钢花四溅,工人们脸上淌着油汗,却咧着嘴大笑。镜头推近,一个年轻工人正用粉笔在炉壁上画了个歪歪扭扭的月亮,旁边写着:“今儿的月亮,真圆。”
夏卫国盯着那个月亮看了很久,久到眼睛发酸,久到画面开始模糊。
他忽然拉开抽屉,拿出那份尚未签字的《炉火正红》停播请示报告,撕成两半,又撕,再撕,直到碎成雪片,簌簌落入纸篓。
然后他打开新文件夹,新建一页文档,标题栏敲下五个字:
《关于燕京卫视节目改革的若干思考(征求意见稿)》
光标在末尾一闪,像一颗等待破土的种子。
与此同时,观止编辑部,余桦合上稿子,揉了揉发胀的太阳穴。他面前摊着三份材料:伍六一昨夜悄悄塞给他的《燕京人在纽约》拍摄手记、陈胖胖从美国传真回来的《回声出版合同补充条款》,以及一封没署名的信——信纸粗糙,带着山野植物的气息,只有一行字:
“桦子,山里的孩子问,美国的月亮,真能照进咱们教室的窗户吗?”
他拿起笔,在信纸空白处写道:
“能。但得先把咱们自己的窗框,一寸一寸,擦干净。”
笔尖沙沙,窗外,第一缕真正的晨光,正穿过梧桐枝叶,稳稳落在他手背上,温热,明亮,不偏不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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