而伍六一也在一天后,离开了斯德哥尔摩,去了巴黎。
转去巴黎的原因有二。
一是,瑞典乘机回到国内并不方便,中欧往返国内的航线资源极为有限,瑞典全境无直飞的航班,常规路线需经法兰克福、巴黎...
夏卫国的手僵在半空,听筒还贴着耳朵,可那头早已挂断,只剩下单调而冰冷的忙音,一声、两声、三声……像倒计时的滴答,敲在他太阳穴上。
他缓缓放下电话,指尖发麻,喉结上下滚动了一下,却没咽下任何东西。办公室里静得能听见墙上挂钟秒针划过表盘的沙沙声,那声音忽然变得异常刺耳,仿佛不是走时,而是在替他数着最后几口气。
窗外天色已近黄昏,斜阳把整面玻璃窗染成一片铁锈红,映得他脸上也浮起一层病态的暗光。他盯着自己映在玻璃上的影子——头发花白,眼袋浮肿,西装领口松垮,袖口磨得起毛,连皮带扣都歪了半寸。这哪还是当年在燕京广播学院讲台上挥斥方遒的夏台长?分明是个被时代甩在站台、连车尾灯都追不上的落魄人。
他忽然想起《炉火正红》开拍前,美术组送来定妆照,他指着主角胸前那枚崭新的“先进生产者”奖章,特意叮嘱:“要亮,要反光,让观众一眼就看出这人心里揣着党、脚下踩着厂、肩上扛着国!”当时底下人笑着应承,摄像师还打趣说:“夏台,您这勋章比咱厂长胸前那枚还锃亮呢!”他哈哈大笑,觉得那是夸赞,是认同,是主旋律该有的分量。
可如今呢?那枚亮闪闪的勋章,在《燕京人在纽约》里王启明蹲在唐人街后巷啃冷包子的画面前,轻飘得像一张废纸。
他猛地拉开抽屉,翻出一叠未拆封的样片盒——那是《炉火正红》第一集的VHS带,标签上印着“献礼建党六十九周年特辑”,字迹工整,墨色饱满,连胶带都缠得一丝不苟。他盯着那行字看了足足一分半钟,手指无意识地抠着盒角,指甲缝里嵌进一点灰白胶渍。
然后他抓起剪刀,“咔嚓”一声,从中间剪开。
塑料外壳裂开一道细缝,他没停,又是一剪,再一剪,咔嚓、咔嚓、咔嚓……二十多下,直到整盘带子碎成七八截,磁带芯裸露在外,银灰色的带基像垂死的蛇,软塌塌垂下来。
他把碎片全扫进废纸篓,点着打火机,火苗窜起半尺高,舔舐着那些“献礼”“先进”“红旗”“炉火”的字样。黑烟袅袅升腾,焦糊味混着塑料熔化的刺鼻气息,在狭小的办公室里弥漫开来。
就在这时,门被轻轻叩了三下。
夏卫国浑身一颤,火苗晃了晃,几乎燎到他手背。他慌忙把打火机按灭,顺手拽过桌上一份旧报纸盖住纸篓,声音干涩:“谁?”
门推开一条缝,露出编辑部副主任老周的脸。他手里捏着两张纸,神情复杂,既不敢直视夏卫国,又不敢不进来。
“夏台……刚收到观止杂志社寄来的样刊,《求是》七月号……他们……把伍主编那篇《外国这个月亮,确实要比中国的圆》加印了五万册,作为‘解放思想专题增刊’,配发到全国地市级宣传部、党校和重点高校马列教研室。”
夏卫国没说话,只盯着老周手里的纸。
老周顿了顿,喉结动了动,才把后半句挤出来:“……还有,今天上午,中宣部文艺局来了个电话,说……说这篇杂文‘立意清醒、文风扎实、有破有立’,建议各省级电视台在晚间新闻后插播五分钟导读,配合播出《燕京人在纽约》幕后纪录片。”
空气凝固了。
老周见他没反应,试探着把两张纸放在桌角:“这是导读脚本初稿……他们说,最好由您亲自出镜。”
夏卫国终于抬起眼,目光落在那两张纸上——纸页边缘微卷,墨迹未干,右下角印着鲜红的“内部参阅”钢印。他伸手拿起来,指腹蹭过那个印章,烫得像一块烧红的铁。
他忽然低低地笑了一声。
不是苦笑,也不是冷笑,是一种近乎失重的、飘忽的笑。
“老周啊……”他声音哑得厉害,“你说,一个连自己儿子出国都要靠骗洋媳妇才能凑够路费的人,有什么资格,去给全国人民讲什么叫‘平视世界’?”
老周嘴唇翕动,没发出声音。
夏卫国却没等他回答,自顾自翻开了那张导读稿。第一页第一段写着:“……真正的自信,不是拒绝承认差距,而是敢于直面差距,并将差距转化为追赶的动力。正如伍八一同志所言:‘人家的月亮更圆,我们就学,就赶,就踏踏实实干自己的事。’”
他的视线停在这里,久久不动。
窗外,最后一缕夕阳彻底沉入西山,楼群的阴影一寸寸漫过窗台,爬过办公桌,最终吞没了他半个身子。他坐在明暗交界处,像一尊正在风化的石像。
就在这时,楼下传来一阵喧哗。
先是脚步声,密集、急促,带着一种压抑不住的兴奋;接着是笑声,年轻女声清亮,男声爽朗,还有人吹了声短促的口哨;最后是电梯“叮”的一声响,走廊里回荡起此起彼伏的招呼:
“余老师!真回来了?”
“桦哥!听说你山里教出三个考上县一中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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