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的眼神清澈,带着一丝未脱的稚气,眉宇间虽有几分郁郁寡欢,却裹着厚厚的棉袄,比后世那个多愁善感的林黛玉形象,多了几分青涩与鲜活。
伍六一回过神来,笑了笑问道:
“听二位的口音,不像是本地人吧?还买了这么多特产,这是要回家了?”
陈小旭腼腆地笑了笑,眼神里闪过一丝失落,嘴唇动了动,似乎不太愿意回答这个问题。
她旁边的男人见状,主动开口替她答道:
“是啊!我们是辽省鞍山人,这次是来参加一部电视剧的选角,没选上,就准备买些特产带回去,然后动身回家了,这大冬天的,赶路也不容易。”
陈小旭听他这么说,连忙插嘴纠正:
“不是没选上,只是我只想演......演那个角色罢了,其他的角色我不想演。
伍六一知道,她说的那个角色,自然是《红楼梦》里的林黛玉。
男人也看出了她的失落,尴尬地笑了笑,对着伍六一道:
“真是麻烦您了,耽误您时间了。我们就不打扰了,以后有机会来鞍山,我请您吃炖大鹅!”
说完,便帮陈小旭拎起包裹,两人并肩走远了,
伍六一站在原地,看着两人远去的背影,才反应过来。
这是他的小陶同志,成功上位了。
看到这一幕,伍六一还有些不好意思。
毕竟他是整个事件的始作俑者。
但转念一想,又觉得这未必是一件坏事
陈小旭41岁便因乳腺癌英年早逝,而这一切,或许都与林黛玉这个角色有着密不可分的关系。
结节乃至乳腺疾病,都和情绪有着十分密切的关联。
自打演了林黛玉,陈小旭就像是彻底陷进了这个角色里,从未真正抽离出来过。
她学着林黛玉的多愁善感,整日情绪郁结,长期代入这样压抑的角色,形成了持续的情绪内耗。
此后,无论她尝试什么角色,比如《家春秋》中的梅表姐,观众和业界都依然把她视作“林黛玉”,难以接受她的其他形象。
久而久之,她自己也渐渐分不清戏里戏外,把自己活成了林黛玉的模样,身体也渐渐“黛玉化”,虚弱不堪。
特别是后期,她选择出家信佛,固执地认为身体该是完整的,拒绝去医院做检查和治疗。
最终错过了最佳的治疗时机,落得个“质本洁来还洁去”的结局。
和林黛玉一样悲情。
如今,她错过了这个角色,或许就能彻底摆脱林黛玉的桎梏,不用再陷入那样压抑的情绪里,往后的人生或许会平淡些,但至少能更长寿一些吧。
在伍六一眼里,生命远比所谓的文艺价值更重要。
这也是他当初毫不犹豫地出手拯救查海升的原因。
查海升的诗固然珍贵,但比起一首诗,一个鲜活的生命显然更值得珍惜。
伍六一又想起刚才陪在陈小旭身边的那个男人。
那应该是她现在的男友,也是未来的第一任丈夫毕颜君。
他记得,《红楼梦》拍完没两年,两人就因为各种矛盾离了婚。
后来陈小旭病重时,还通过《红楼梦》的编剧周岭联系上了毕颜君,两人在电话里聊了三个小时。
泣不成声,满是遗憾。
或许,没有林黛玉这个角色的牵绊,两人的感情也会不一样,不至于落得那般遗憾的结局吧。
“六一,发什么呆呢?车要开了!这么冷的天,别在外面冻着!”
汪曾祺的声音从大巴车上传来,打断了伍六一的思绪。
伍六一回过神来,应了一声,转身快步走上大巴车。
车子再次发动,朝着家的方向驶去。
离家数月,他的心情也激动起来。
不知道他们怎么样了。
老爸工作顺不顺利?
老妈这两个月腰疼了么?
美珠挨了几顿打?
大姐回没回来?
伍六一拎着两个沉甸甸的行李箱,踏进四合院里。
老妈张友琴正踮着脚往绳子上晾布条,红的、蓝的、灰的,长短错落。
一瞅见是他,张友琴手里的木夹子“啪嗒”掉在地上,也顾不上捡。
立马丢下手里的活计,三步并作两步迎上来,一把攥住他的手,语气里满是惊喜:
“六一!你可算回来了!怎么不提前捎个信?妈也好给你备点热乎的,准是饿坏了吧?快进屋,你瞧这脸,都瘦了!”
伍六一嘿嘿一笑。
其实他在美国吃得不算差,他对西餐还算适应。
尤其是在纽约,除了辛西娅那顿以外。
反倒是胖了一点。
老妈这纯属瞎担心,总觉得他在异乡受了委屈,吃不饱穿不暖。
刚跨进堂屋,伍六一就指着院子里的布条问:
“妈,咱家咋堆了这么多布啊?”
张友琴擦了擦手,眉眼带笑地解释:
“这不赶上好时候了,布票取消啦,想买多少买多少!我寻思着多点,给你和美珠过年各做两套新衣裳,穿得板正点。”
伍六一恍然点头。
这阵子确实有不少票证在慢慢取消,先前像是大姐所在的暖瓶厂,那些生活用品就不再凭票供应了,如今轮到了布票。
他心里清楚,再过几年,粮票也会退出历史舞台,那个处处凭票的年代,快要过去了。
他弯腰打开行李箱,劝道:
“妈,现在哪儿还用得着你熬夜做衣服啊?咱家不是有侨汇吗,直接去侨汇商店买现成的多省事。
再说我这次从美国回来,给家里带了不少衣裳,你别再自己缝了,尤其是晚上,费眼得很。”
说着,他从箱子里翻出叠得方正的衣服,轻轻一抖,布料的纹路在灯光下清晰可见:
“喏,妈,这件是给你的。”
张友琴接过来,眼睛瞬间亮了。
美国商店的款式就是新颖,颜色也比国内的鲜亮不少,虽说被行李箱压得有些皱,但她一眼就相中了这利落的版型。
等低头瞧见衣服底下还压着几条丝巾、几个发卡,更是喜得合不拢嘴,连声道:
“好看,真好看!妈这也是要穿上美国衣服了!”
就在这时,院门外传来“咚咚咚”的敲门声,伴随着杏花婶洪亮的嗓门:
“友琴在家不?我刚才瞅见个身影,看着像你家六一,带着大包小包的,也不敢确定,特地过来瞧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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